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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妹而已~

【鬼使黑白】喜欢(完)

一次就好,我陪你去看天荒地老。

就是这种感觉吧。

谢谢太太带来的温暖,特别感动。

半堆糖:

*十六岁那年,月白在哥哥的课桌上刻下一行字:黑羽,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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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土御门的地下黑酒吧成心跟数九寒天对着干,任街面上雪花似箭风如刀,它兀自关起门来,把场子炒得沸反盈天。


月白几乎是被寒风从门口灌进来的,人还没到吧台,脖子上那条红白相间的羊绒围巾就系不住了。他缩着小腹尽量让自己扁成纸片往乱舞的群魔里挤,可那双优雅的白皮鞋却使他像个闯入敌巢的异端份子。


 


黑羽的歌迷答谢会邀请函,是在三天前夹在复印好的曲谱里出现在他的钢琴上的。


“赏光吗,我的钢琴家?”想把歌会当做惊喜的哥哥抱着木吉他过来,语调和他刚刚完成的情歌一样如水绕指。


月白回头,看到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却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便有些想笑,咬住卡纸,照顾小朋友一样给他拉了拉明显短了一截的睡衣袖口:“都小了,图案也幼稚,怎么还穿着。”


“穿这套写歌才有灵感嘛,毕竟是你选的……”


一身天蓝色的顽皮小狗硬是给黑羽穿出些不羁来,他在月白尖削的下颚摸了一把:“怎么样,要不要来听哥哥的新歌?”


卡通睡衣买一对打八折,另一位分明也是一身粉红色的乖巧小猫,经此一问,耷拉下耳朵尾巴,拿住卡纸翻来覆去,最终逃避什么一样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会和演奏会的时间冲突。”


意料之中的结果。


吉他划出一串叹息般的音符:“那好吧……演奏会顺利。”


余音远去后,精心准备的邀请函被一双纠结不定的手捏出了道道折痕。


 


月白一直都是害怕热闹的,尤其是与黑羽有关的热闹。


 


微澜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演奏会的琴键上,任是门外汉也能听出这一曲的不在状态。心神全系在土御门酒吧里的演奏者心怀愧疚地鞠躬下场,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刚巧一震。


他如梦初醒地一个激灵,没等调小声音就条件反射地点开了刚接收的新鲜视频。


轰的一声,就像有什么人往他手机里扔了一枚深水炸弹。


拍摄点是在酒吧舞台上,对着台下一百八十度扫了半圈,尽是人浪,接着镜头一转,灯光下,黑羽那张近得几乎畸变的脸隔空吓得他往后一缩。


声音太嘈杂,完全听不清在唱些什么,只那双深邃的黑眼睛一个劲儿地透过屏幕对他发射小钩子,性感火热。


紧接着,女贝斯的脸也挤了进来,一边拨弦一边跟黑羽脸贴脸地朝摄像头乱抛飞吻。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世道从不肯让人安心做鸵鸟。


那些飞吻撩得他心里上火,拎起羽绒服就冲出了冰冷的音乐厅。


 


找到一只空的高脚凳坐下时,勉强正踩上答谢会的尾巴,返场的歌声几乎被全场大合唱淹没。兀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浅浅松了口气,把围巾连着厚重的羽绒服一起搁在吧台上。


没等气息喘匀,酒保就主动推了只高脚杯到他面前。


月白醉过几次,自知酒量极差,酒醒后听黑羽形容,想来醉相也不佳。他不愿在黑羽的场合失态,却没来得及拒绝,只顾伸长脖子去盯女贝斯,又清醒,又嫉妒。


注意到客人烧红的脸,酒保便往调酒器里加了冰。


其实他在看到这位客人的第一瞬间,就开始为了全场异性恋与基佬将错过这样一位美貌出众的好对象而扼腕了。客人和台上的主唱眉目相似,可那一身手工定制的三件套白西装却使他们气质大相径庭,吧台前的这位眉宇忧愁,举止却优雅,简直像从金色油画里走下来的骄矜王子,怎么也和地下黑酒吧的摇滚精神框不到一个画面里。


能吸引到这样的粉丝,看来黑羽是真的红了。


“你也喜欢他?”酒保往舞台努努嘴,扯开嗓子,“黑羽那家伙。”


“嗯,”客人转动着空的高脚杯,不加掩饰地淡淡一笑:“喜欢他的歌。”


“看到在椅子上跳得最高的那位了吗?”摇着调酒器的酒保往人声最鼎沸处瞥了一眼,不无抱怨,“我女朋友。每周都要跟那小子的场,场场都嚷着要给他生猴子,真是气得分分钟想分手又没有办法。”他把鸡尾酒倒进高脚杯,嘴上说着生气,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节奏兴致勃勃扭动起来。


月白完全可以理解地笑笑。


作为弟弟,他自然最是知道这个男人散发出的费洛蒙有多么强势,连世间最凶猛的雄狮也会心甘情愿地雌伏。而这,还只不过是他的万分之一罢了。


有时,连月白也拿不准究竟哪一个才是黑羽的真面目,他在舞台上和在卧室里所流露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无论是性感还是温情,都将他的一颗心擭得无处遁逃。


“是啊,这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喜欢黑羽的人了吧……”


金色鸡尾酒在高脚杯中浅漾,空气中醉人的酒精和自上而下的灯光将黑羽遥远的脸庞塑造得有些陌生。独倚吧台的小王子在阴影里托着腮,仿佛这场热闹全然与他无关,神态有种微醺的落寞。


台上那人化了很浓的妆,在舞台灯的照射下五官更显立体,他甚至不必开口,只消往为他特地定制的那架骷髅立麦前随意一站,打个响指,就能轻松折得无数芳心为他前赴后继。


他当然愿意看到黑羽受欢迎的模样,可又自私地怕他太受欢迎。


果不其然,一曲终了,谶语就得到了验证。


被这番风度迷倒的显然不止月白一个,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不认得的女孩子冲到舞台上,把怀中的红玫瑰送到黑羽面前。


而黑羽似乎与她相熟,不仅接过花,还亲昵地勾了勾她的肩膀。


酒保想给客人的先见之明点个赞,回过头来,却看到说话的人仿佛意想不到地紧盯着本场主唱,猩红的眸子晃动,晕染了眼眶。


他顺着那眼神又转回舞台方向,只见献花的女孩子在黑羽臂弯里仰着头,两颊在全场的尖叫声中飞起红霞。


多半是偷亲得逞。


酒吧里常举办黑羽的各类歌会,此种画面实在见怪不怪。


“哈,看来这小子又要换女朋友了,那么多小姑娘跟接力赛一样……”


冷不防地,一只空的高脚杯被推到酒保手边,打断了他的八卦。


刚刚还对酒精避之不及的客人不知何故突然爱上了这种刺激性饮品,两颊和那女孩子一样也染上酡红,却是因为面前一饮而尽的鸡尾酒。


“麻烦再给我一杯吧,今晚很开心。”


“喔喔,好的。”


酒保又忙碌起来。如果他没有错耳,那么这位年轻人所说的开心,听来分明有些寂寞啊。


 


那天后来,月白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了。不连贯的片段里,有戛然而止的情歌,有被推倒的骷髅立麦,也有从他嘴边夺下的高脚杯,和一只把他扯走的戴着黑色半指皮手套的手。


那只手强势有力,把他抓得好紧,手套上的银质链子硌得他胳膊生疼。


一出门,肆虐的风雪就糊了满眼,他蹲在酒吧外吐得一塌糊涂,嫌围巾碍事要往下拉,却总被强行扯回去,最后甚至在脑袋后面不容置疑地打了个死结。


他觉得受了欺负,委屈得很,被甩到家里的沙发上时都还在抽抽搭搭地吸鼻子。


不多时,他又被脱去衣服,抱进一缸温暖的水中。他看到一个长得很像黑羽的男人站在旁边,衣装严整,便拉住对方的手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那人把他的手塞回温水里,往下按他肩膀,连下巴都没进去才罢休。


“因为我们已经不用再为了节约水电费发愁了,而且,我们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月白。”


浴室里温暖的热气熏得他头脑昏沉,更听不懂对方的暗示了。一直以来,他们不都是一起的吗,为什么突然之间黑羽就不要他了呢?


浴缸里的小猫抱着难言的心事兀自委屈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醉后的憨态,浑身湿淋淋地扑在黑羽身上,扭动着蹭湿了他的衣服。


“看,这下你没办法了吧!”


黑羽愣怔片刻,哭笑不得扳开弟弟胡闹的身体,扮演起了哄小孩的角色:“好啦好啦,这下没办法了。乖乖等我一下。”


不多时,月白就心满意足地躺进了他讨要来的怀抱里。浴缸显然没法舒适地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虽然他只能侧卧在对方胸前,但也十足幸福了。黑羽屈着膝盖把他围住,怕他着凉地把水一捧捧舀到那裸露的肩头上。


“喂,稍微撒一下娇就好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明天……”


濡湿的长发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弄得他心里发痒。


“明天……还要考试呢……”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不知是被谁塞进月白脑袋里的,晴天霹雳般让说着酒话的醉鬼骤然酒醒,跌跌撞撞就要往浴缸外爬,撑了半天没什么力气,还是跌回黑羽身上。


“糟了,要迟到了,快,快点啊……”


他回过头来向那双错愕的黑色眼眸求助。看来老师真的非常严厉,否则怎么会还没迟到就吓得要哭出来。


黑羽捏着眉心摇头。果然,他最头疼的事还是发生了。


每次月白喝醉,记忆就会倒回到他们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拉着他上演一场旧梦重温。


 


 


 


2.


即便低了两个年级,月白踏进高中时,新组建的班级里也已经沸沸扬扬全是关于三年级那位黑羽学长的绯闻了。


“你有见过他打篮球吗?天哪,最后那个三分真是迷死我了,谁也不许抢我黑羽学长的球啊啊啊!”


“唱歌的样子才更迷人好吧?声音超有磁性的!我就是他的专属小铁块,简直一辈子吸他身上不脱粉!”


“只有黑羽这样的才配叫‘学长’,其他的都只是‘高年级男生’而已。啊,我的心,我不行了……”


月白放下书包,在同班女孩子们漫天乱飞的粉红泡泡中怔怔地听着,第一次知道原来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宠的哥哥,同时也是那么多人放在心尖上崇拜的对象。


前座的班花转过身来敲敲他的桌子。


“月白,你是他弟弟吧?我看有一天放学你们一起回家来着。你知道……你哥哥有女朋友吗?”


班花笑盈盈地看着他,那时月白心中正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来,眼中傻傻的只觉班花这么笑着可真好看,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连他都不忍心见她皱一下眉的,黑羽就更是无法拒绝了吧。


那也是他第一次产生“黑羽总是要谈恋爱的”这样的念头。


这再寻常不过的发现让他未雨绸缪地忧愁了好几天,忧愁得连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


某一天放学,他照例怀着忧愁去三年级的教室找黑羽一起回家,一推门,便看到了班花把黑羽堵在窗口的场景。


那时天色将暮,窗外漫天的粉红云霞被拉扯成绵软的絮状。这场景让月白眼熟,他看过的漫画里,每一段纯美的爱情都是在这样浪漫的夕阳里开始的。


夕阳下,少年细碎的发梢,初显英俊的脸庞,和瘦削宽阔的肩膀都镀着一层醉人的金色,他从没见过那样柔和动人的哥哥,一双好看的眉眼弯起,深邃的瞳孔多情专注,只消被这样的眼神看一眼,便会让人确信不疑是被爱着的吧。他轻声软语,似是在说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女孩子清亮的笑声打碎了他的飘然梦境。


月白立刻就意识到了黑羽的温柔是因为谁,唯恐被发现地转身跑开了。


踏上第一级楼梯时,黑羽的声音从后追来,还带着点温情的余韵。


“月白,你去哪里?”


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我……我想起来今天要练琴。”


他一个人躲去琴房,一曲闭着眼睛都能弹下来的《秋日私语》被颤抖的手指毁得不像样子。天彻底黑下去,他合上琴盖,又趴在钢琴上磨磨蹭蹭把作业写完了,估摸着这会儿黑羽应该已经把班花送回家了,自己也到家了,可能连饭都吃完了,才磨磨蹭蹭把书本都收回书包里,磨磨蹭蹭地下了楼。


他也不懂是在逃避些什么。


在他出现在一楼门厅的那一刻,斜倚在音乐楼门口的少年立刻站直了身体,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张久等的笑脸。


黑羽没有琴房的卡,便在楼下的冷风里等着。他把月白落荒而逃时掉下的红白相间的羊绒围巾重新系上主人的脖子,在脑袋后面打了个结,又把挡住嘴的部分掖到尖得可怜的下巴后面,掏出温在怀里的蜂蜜柠檬茶来给他。


月白接过来木木地吸了一口,那样子看起来呆呆的,黑羽忍不住拍他的脑袋,一手拎起两人的书包,一手牵着他走出校园。


“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在车站的雨棚下站定,他才回过神来好好说出一句话,心里抱歉地溢出些酸涩又幸福的泡泡。


黑羽不解地眨眨眼睛:“说好去吃面的嘛。”见月白似乎没明白,又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每年你生日不都是一起过的吗,难道你忘记了?笨蛋。”


接着,他便做梦一样被黑羽牵上公交,几站后,又在一个不曾来过的繁华中心下了车。


“看来爸爸妈妈不在了,这世上就真的只有我还记得你的生日了啊。”街道边,黑羽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中转过身来,眼中亮得惊人,抬手掐了掐他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的脸蛋,“所以以后的生日,更要哥哥来陪你过了,对不对?”


说这话时,黑羽深邃的眸中闪烁着斑斓霓虹,他的轮廓从方的,圆的,模糊多彩的光斑里跃出,格外清晰地映进月白眼中。


自此一幕,别的乱花再也入不得他的眼。


他的脸被黑羽的双手捂出点温度来,才能勉强牵动肌肉,还赠那双明亮的眼眸一个酸涩的微笑。


冬日里来自对方指尖的那一丝温度被他珍惜地保存在心里。他这个哥哥,看似什么都浑不在意,却总有些意外的细心让人措不及手地怦然心动,难怪连班花那样的女孩子也对他芳心暗许。


即便不是班花,总有一天,这份温情也会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上演。黑羽也会亲手为她们系围巾,给她们递柠檬汁,也带她们去繁华的市中心过生日。


这让人沉沦的温柔,从来都不会是他的独一份。


他的忧愁,终于摸出了头绪。


“好好的,哭那么可怜做什么?”


黑羽抬手擦他薄薄的眼角,指尖又湿又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掉眼泪。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摸不清在哪的闸,唯一的控制权在黑羽手中。他本想敷衍过去,谁知黑羽一擦他的眼角,那闸门就轰然洞开,泪水滚滚而出,怎么憋也憋不回去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透露。


“是柠檬茶,太酸了……”


“酸吗?”黑羽不相信地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无辜背锅的热饮,“我觉得还行啊,知道你喜欢甜,特地让店员多放蜂蜜的。”


月白咬住吸管,酸涩的液体涌入口腔,呛进肺里,五脏六腑都抽得缩做一团。他的忧愁让他不知所措,蹲下身抱紧膝盖,只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酸最苦的柠檬茶。


“就是酸,就是特别特别酸,特别酸……”


在这反复的小声呜咽中,黑羽耐心地单膝跪在他面前:“好,好,就是特别特别酸,这家的柠檬茶不好喝,我们不要了,哥哥重新给你买一杯,不哭了,嗯?”


说着就要把还剩大半的塑料杯丢掉,可才嚷着受不了的月白真是心思不定,这会儿又不舍得了。


“不许扔,我……喜欢喝……”


他把柠檬汁抢回来,固执地拿在手中,抽噎着,一口口硬是都喝完了。


即便再怎么酸涩,把他弄得掉眼泪,只要是黑羽给他的,他都一点点不舍得丢弃。


 


那杯果汁后劲十足,他的心像被一杯没有稀释过的柠檬汁浸了个透彻,好几天都晒不干,抹不平。


他问前座的班花:“怎么才能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呢?”


似乎正处于恋爱中的班花很乐于给这些迷失在自己心意中的少年少女们指点迷津,经验丰富地告诉他:“如果你每天花三分之一的时间睡觉,三分之一的时间做正事,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去想一个人,那么你就是喜欢他的了。”


月白像消化真题解析那样认真消化起这番论调来。他每天和黑羽一起挤公车去学校,一起进教学楼,在一年级的走廊和他分别,然后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躲进琴房里写作业,练琴,再披着夜色和等在楼下的黑羽一起回家。


那段日子里,他不再弹贝多芬和肖邦,却学会了许多时下流行的情歌,他把歌词抄在曲谱下,每一首词里都藏着那个让他犹豫不决的名字。


他简直不知自己在发什么傻,迷茫地把脸埋在琴键里,钢琴也为他叹息,发出一声精神崩溃的“咣——”


他沮丧地发现自己没办法分出那么多的三分之一来,在睡觉和做正事的前两个三分之一里,脑海中,黑羽那双霓虹斑斓的深邃眼眸依旧挥之不去。


那个叫黑羽的男孩子,他的哥哥,根本不是他的三分之一。他是他的三分之三,是他悄悄藏进少年心事里,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百分之百。镀着金边的微笑像云朵一样把他的胸腔温柔地填得满满,又拧出酸涩的雨滴。


眼泪从脸颊滚落,碎在钢琴的白键上,渗进缝隙。他轻吻那些与白键深深交错的黑色琴键,只觉连这冰冷庞大的乐器,都充满了隐秘的暗喻。


 


3.


心间土壤被十六年来的相依相偎培育得过于肥沃,隐秘的种子一经埋下,几乎一夜之间就扎根发芽,抽枝拔节。他心中绿树成荫,每一片叶子上都刻着那个秘不可宣的名字,每一条脉络里都流淌着让他眷恋的体温。


可就在这时,扎在他生命中的人却离开了。


 


进入大学不久后的某一天,黑羽请了自己乐队的成员和一群大学里新结识的朋友一起去KTV。月白放了学过去,小小的包厢里,迪斯科球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射线,扰得他眼花缭乱。


一群人除了黑羽他一个都不认得,可他们却都知道这小两岁的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就是黑羽经常挂在口边的弟弟,热情地招呼他点两首歌,就又继续抢麦克风去了。


黑羽唱歌很有特色,他的朋友们也个顶个地不差,像开了个小型演唱会。高中生和大学生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月白坐在沙发拐角,只觉自己若不主动加入,大家也会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排除在外。


他也想认识黑羽的朋友,也想融入黑羽的生活。他虽怕热闹,可更怕黑羽的热闹里没有他。


他苦思冥想要点一首什么样的歌才能不给哥哥丢脸,终于选定一个主动凑过去时,那群癫狂无度的大学生们已经冷落了麦克风,开始围着黑羽灌酒了。


对于酒局,稚嫩的高中男孩子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连黑羽也把他往外推。


他看着黑羽在人群中心朝他摆手,才明白原来朋友终究只是黑羽的朋友,这是一份他无法分享的热闹。


他终于还是在压抑到窒息之前,选择了逃离。


室外的冷空气灌进肺管,他阻塞的呼吸顺畅不少。他双手缩在口袋里走在路边,抬头望向渺远的星空。


月亮可以拥有那么多的星星,可每一颗星星眼里,却只有一轮月亮。


夜风之中,他莫名地为那些遥远孤单的星球感到难过。


学校似乎离这里不远,他老老实实缩回自己的壳里。进了教学楼,鬼使神差地推开一扇门,选了个教室后排临近窗下的座位坐下。


听说这是漫画里万人迷男主角的专属位置。


黑羽曾经也坐在这张桌子后。


他趴下身,脸贴着桌面试图感受旧日余温,映着月光,发现自己刻下的那行字竟然还在。


想来是幼稚到好笑的一件事。


依旧是曾经的某一天,他约好了去黑羽的教室等他放学,可去了后,等待他的却只有一张留言。


“有事先走,你自己回家。”


对于哥哥的安排他向来言听计从,何况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回家了,本没有什么。


只不过,那天是特别的。那天,是黑羽的生日。


他也想像哥哥对待自己那样陪他过一个生日,可他们的钱都是哥哥在管,他没法买礼物,便把黑羽新写的《预言柠檬》编成了钢琴曲,每天在琴房里匆匆赶完作业,挤出时间来偷偷练习,为了瞒着他给他惊喜,连回家都很久没有一起过了。


他不知黑羽会不会喜欢这份心意,怀揣着一颗忐忑又兴奋的心推开教室门,他期盼的人却失约了。


望向班花堵着黑羽表白的那扇窗户,他突然恍然,对于黑羽这样的男孩子来说,最好的生日礼物该是来自爱人的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而不是累赘弟弟给他弹的一首愚蠢透顶又没什么用的钢琴曲。


也许现在,黑羽正在送他的女朋友回家,在楼下,那女孩子会踮起脚,轻轻吻他薄薄的嘴唇。


月白是有做弟弟的自知之明的。如果黑羽觉得他麻烦,可以直接跟他讲,完全不需要照顾他的心情,弄得这么神神秘秘,遮遮掩掩,迂迂回回的。


他一点也不想让黑羽难做,也不可能和什么人抢黑羽。他想让他的哥哥明白,他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不会拖累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可为什么,黑羽总以为他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呢。


浸了水的棉花把少年的满腹委屈堵得死死的,重重坠在胸膛里,火烧不透,拳打不进。纸张也无法承受他的心酸和难过,他从书包里掏出小刀,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上刻下一行伤心的回复——


黑羽,我讨厌你。


 


月白抚摸着那一行已被圆珠笔涂得发蓝的字迹,唇边噙了一丝怀念的笑。


是啊,即便你已经毕业了,还是那么讨厌你,讨厌你让我对你那么着迷,讨厌你让大家都对你那么着迷。


他问这课桌现在的主人暂借了一把小刀,重新修补起那一行一年前的留言来。


即将大功告成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比人更先到达月白面前的是一声温温柔柔的“笨蛋”。


黑羽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把他落在KTV里的书包扔上桌:“什么事啊,这么急着跑,作业忘带回家了?”


见哥哥真的来找他,月白心下又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抱歉起来。


“有点头疼,就出来走走……倒是你,这样撇下朋友,他们会不高兴的吧?我没事了,我们快回去吧。”


“他们非要拉我庆祝,我本来也不想去啦,和你在一起就好了。”黑羽倒是不忙动作,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沓订好的A4纸来,“喏,特地拖到今天才签的,老板差点以为我要反悔呢。你看看。”


月白接过看了,看明白了,脸上便亮起来:“土御门酒吧的驻唱合约?”


黑羽笑着揉他的头发:“送给你的,当做今年的生日礼物,明年可就是钢琴了。怎么样,感动吗?”


“生日……?礼物……”


哥哥被他的反问蠢到泄气:“说你笨蛋还真是笨蛋啊,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又忘了吗?你总不记得它,它也太可怜了吧,会哭的啊。”


月白背着手,指甲还偷偷抠着桌面上他刚刚新刻下的字。


他低着头,模糊的视线中,发现裤子上有两滴交叠的圆形水痕。他不懂为什么黑羽给他的生日礼物,总能把他的心揉得皱皱的。


“好啦好啦,每年生日都要哭一次是什么坏毛病?还是说,这生日礼物你不喜欢?反正现在还早……”


生怕黑羽误会,他赶忙摇头:“不,我……我喜欢……”


“喜欢就好啦,就知道你会喜欢。”黑羽把他粘在桌面上的手强硬拉走,“今年还是去那家店哦?去年那碗海鲜面不错,今年吃什么啊?”


 


 


 


4.


“今年……今年不如就吃食堂吧,好不好?”


月白套着那件茧型的羽绒服,和风雪里一片结了霜的枯叶一起挂在高中校园的围墙上。黑羽好整以暇地依在墙下,侧眼看他根本连围栏都抓不紧的弟弟一次又一次摔在蓬松的雪地里。


“快点啊,黑羽,去晚了食堂会关门的。”


他跪在雪地上,扭了脚,可怜巴巴地期望他的哥哥能够拖他一把,哪怕是赶上最后一口热汤也好。


喝醉的人真是相当无法理解,黑羽灭了烟,把坐在雪地里耍赖的家伙扛过肩头,又在那乱蹬的大腿后警告地拍了一把。


“再不老实,罚你今天留下做值日,不让你跟哥哥一起回家。”


这威胁可怕得很,挣扎的醉鬼顿时就噤若寒蝉了。


“我听话,我很乖的,嘘……你别告诉我哥哥啊……”


他哥哥根本没打算跟他计较,趁着保安埋头打瞌睡的空当单手一撑跳过伸缩门,着陆时抱着他扭动的身体滚了一身的雪,捂住那张想要惊叫的嘴,见没引起动静,才拍着他的屁股催他往里爬。


在黑羽的搀扶下进了教学楼,月白虽喝得迷糊,但认门的本领却不差,连大学都毕业了,依旧记得哥哥的高中是在哪间教室里读。


后门的锁还是一撬就开,他进了门就去到窗边,把蓝色窗帘往两边大大扯开,让清亮的月光洒在黑羽靠窗的课桌上。


“你怎么还站在那里?”他在月色下回过身来,问立在门口的那道身影,“要上课了啊,快来坐好。”


黑羽轻笑一下,顺着他的意思过来坐在自己曾经的座位上,双手在桌面上交握。那桌椅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小,他不得不委屈地折起长腿。


他不讨厌月白过家家的游戏,看着对方醉醺醺的眼中漾着兴奋的光,也怀念起那段和他一起上学放学挤公交的日子。虽然月白毕业后也考进了和他同样的音乐学院,不过他们专业不同,大学生活也总是各忙各的,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了。


“好了,坐好了,月白老师可以上课了。”


月白老师就坐在他面前的课桌上,也许胃里仍然不舒服,整个身体趴在膝盖上,颇为认真地思考片刻,开了口。


“那,考你第一个问题,”他在黑羽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目光调皮地问,“银河系里,有多少颗星星?”


高中那点天文地理早就忘到姥姥家了,黑羽坐直身体,颇为配合地以同样认真的态度胡说八道:“一颗。”


“错!是……两千亿颗。”月白显得特别开心,捧住这个坏学生的脸,“你答错了,要接受惩罚。”


他望进那一双深邃的眸子,在里面看到两千亿颗星辰同时闪烁,璀璨的光让他心醉神往,不觉俯下身去,在星光中心轻轻落下一吻。


“第二个问题……那就简单一点。这世界上,总共有多少首情歌?”


突然从天文课转到音乐课,月白老师当真涉猎广泛,知识渊博,黑羽撑着头笑着在桌上一点一点,依旧报出那个敷衍的答案:“一首。”


于是这一次,惩罚往下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然后,月白抚摸着他的嘴唇,第三个问题久久都没有问出口。


“怎么不继续了?”


月白笑着摇头,人看起来清醒了几分:“没有了。下课了。”


黑羽托起他的胳膊和他交换了位置,自己坐在老师的位置上说:“那么换我来问。”


他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垂眸片刻,用吟唱情歌的语调缓缓道——


“你说,人的一生中,能够喜欢多少个人。”


“……”


他问了一个月白曾多次想问,却屡屡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这真是一个非常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话音一落,教室里愈加静谧了,鹅毛大雪悄悄落在外面的窗台上。


月白望向窗外,今夜只有一轮孤月,映照长街白茫。他见过这窗子漫天云霞的模样,便想起了可爱的班花,继而又想起火辣的女贝斯,想起那个送上红玫瑰的害羞的女孩子,以及无数只在黑羽眸中闪烁的,他无法窥见的星辰。


于是他带着些怅惘轻声答道:“大概有,两千亿个那么多吧……”


“错了。”黑羽遗憾地摇摇头,然后俯身扣住他的下巴,让惩罚继续向下游走,落在那一片紧抿的,冰凉的嘴唇上。


月夜窗边,那真是一个轻柔得生怕惊了枝头落雪般的吻,呼吸间交缠着氤氲不散的薄酒醉意。


黑羽捧着月白的脸流连片刻,才松开,报出他的正确答案。


“只有一个。”


银河之大,他只能看见一颗星星。情歌百首,每一句吟唱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一生很短,只够用来喜欢一个人。


“月白,你以为……这个人是谁?”


被追问的年轻人转开发烫的脸颊,酒意才醒,又如坠梦中:“我……不知道。”


“那你猜,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吗?”


“不知道……”


黑羽把盖在桌面上的那双洁白手掌抬起,露出课桌上陈旧的刻痕,一锤定音。


“我猜,他喜欢。”


在黑羽低下头去,专注打量那一行字之前,月白忽然醒悟过来,就像羞于启齿的秘密即将被揭穿那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倾身搂住黑羽的脖子,把自己送入对方怀中。


他带着些恨意去咬哥哥的嘴唇,只觉那年的那一杯柠檬汁还在胃里翻涌,让他心中酸涩,眼泪汹涌。这个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让他捧着那颗无处安放的真心在外流浪。


黑羽擦去他薄薄眼角的泪水,一边吻着他,一边把迟来了六年的回应裹进交缠的唇舌,渡进他的身体里。


“别哭,我也喜欢你。”


缱绻的吻温情绵长,让他怎么也不愿离开黑羽的嘴唇,直到头脑发昏,不能呼吸,才恋恋不舍地顶着鼻尖喘息。


“黑羽,我……”


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扣住,手指插进发丝间揉他的后脑,让他生出一种被宠爱的柔情。


“虽然早就想把你当做恋人对待了,可是……反而更想听你叫我哥哥呢。月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


黑羽忽然被他跳脱的话题逗笑了,恨恨地刮他的鼻子:“你终于记得了?真是感天动地啊……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把歌迷答谢会放在今天?结果最想答谢的人差一点都不能出席,真是让我心神不宁了好几天呢……”


酒吧里,他坐在定点光下清唱最后一首情歌,吻麦的温柔如同在吻情人的嘴唇,可情歌中的人却充耳不闻,只顾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买醉,把他精心策划的表白搅了个满盘皆输。


不过,总算殊途同归,结果都是一样的完满。


“那么,今年的生日礼物呢,哥哥?”


按照惯例,一滴眼泪,一碗面,一件礼物。也许以后,还要再加一个吻。


“把我送给你,和以后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你喜欢吗?”


月白说过很多次喜欢,每次都要加一个欲盖弥彰的宾语,而每一个欲盖弥彰的宾语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对象。


“喜欢,”他终于能够诚实地拨开那些缭绕的云雾,道,“喜欢你。”


他目光低垂,流连于桌面。那时他想,当初自己究竟是用了多深的力气,才能使课桌上那一句“黑羽,我讨厌你”在代代的学生更迭中不可磨灭。


只不过如今,“讨厌”二字已被三条横线重重划去,在下方用浅浅的痕迹纠正为了“喜欢”。


黑羽,我喜欢你。


指尖擦过那一句淡淡的“喜欢”,黑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月白垂下胳膊去捏他的指尖,带着他的手一起拂去少年心事上的蒙尘:“你签约驻唱的那天晚上。”


黑羽摇头:“我是说,喜欢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月白躲着他追问的目光。告白来得突然,他心中酸涩还没尽褪,便逃避地回答:“不记得了。”


刀片落在课桌上,可那句喜欢却是刻进了生命里,随着岁月生长,越来越深,连心脏都爬满裂隙,只要碰一下,就刻骨铭心地痛。


也许那年冬天,他捧着一杯酸透了的柠檬茶,蹲在刚刚被班花告白了的哥哥面前掉眼泪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他,喜欢到不可救药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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