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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茨】【生子慎入】低情商直男掰弯教材示例【44】【完结章】

追的最久的连载,回味无穷的感动

Y兽永不为奴:

完结了,大家有什么要说的吗


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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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酒吞坐在一棵树下,身旁有一坛酒。天地是渺白的,酒吞和树都没有影子,那棵树上开满了艳红色的花儿。不多时,树下又显出一只小妖怪的影子,怀抱一只沙钟乖巧静坐。


 


他们存在在那里,一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他走上前去,在那只小妖怪面前矮下身子,温和地抚了抚她的发顶。那坛酒似乎是用树上的花酿的,香味如出一撤。他在酒吞身旁坐下,望着前面叹息一声。


 


“吾友啊,我这一生历经过的岁月,换做人世来说,也要有百十代那样漫长了。可是我愚钝又偏执,既溯不回源头,又寻不到归处,我唯一能留下的牵挂的,又都是吾友赋予的,我所能失去的只有寥寥,岁月被我蹉跎,如流水般留不下一点重量。”


 


突然,他的手被握住,接着他被酒吞拥进怀中,“不,这里的寥寥同属你我,谁都不比谁要多。”


 


茨木惊愕的一怔,挺起来看看他的脸,喃喃道:“吾友。”


 


酒吞侧过脸亲吻他的脸颊,“是的,这是你我的梦境,我说了不再让你独自一个。”


 


天地之间蓦然有了颜色,他们紧紧相拥,山尖迭出,云层渐显,他们瞬间置身在穹顶之上,身下是平原百川,城楼农田,随着广渺的天地边界蔓延至无尽的远处。


 


大漠像是一个被打破的水缸,大大小小地水柱从地下壮烈地喷涌而出,片刻之后一片汪洋。


 


怨灵太多,两个鬼差逮住这个丢了那个,忙得焦头烂额。阎魔从云端走下,空目望着那片渐渐形成的海域。年轻的比丘从弥漫的水雾中走出,又回头看上片刻,双唇微张,面上的表情有些惊愕,但眼睛里却闪着光亮,看起来比石筑的佛尊要鲜活了一些。


 


阎魔道:“这是你早已看到的结局吗?”


 


比丘摇头。


 


阎魔轻叹,“那便是他们逆天改命了。”


 


比丘又摇摇头,脸上带了一点笑意,“大概是无法预测才叫做未来,不成定局才称为命局。”


 


比丘将渡边纲缺失的三魄引给阎魔,向她微微躬一躬身,悠然远去。


 


他睁开眼睛便看到酒吞的侧脸,时隔数天,又看见天上一轮真正的明月,豁然开朗,却又恍然如梦。酒吞扶起他,喂给他一些水。


 


“这些事情本身许多曲折,但是我不指望你的笨脑子能想明白,所以我只告诉你,一切都结束了,等你好一些我就带你回去。”


 


他恍惚地望着酒吞的脸,很久之后才喃喃着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又经过月余才真正地踏上归程,茨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酒吞要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不然他就要惊慌失措,四处乱寻。他稍稍好一些的时候,酒吞告诉他一些之后的事情。


 


他们从大蛇体内脱出之后,沙漠下的暗流纷纷喷涌而出汇成一片海,由于地势高耸,洪流吞噬了一大片的土地,几座城接连遭殃。阎魔竖好了招魂蟠,最后却只招来一只魂魄。只因为巨浪中出现了一只雷龙,那些本应该葬身大海的人全部都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有人对着雷龙祭拜,但指使雷龙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茨木犹豫了许久才问道:“吾友是不是早在铜镜里的那一面就看出了端倪?”


 


酒吞看着他的眼睛,“这些都不应该是你的错。”


 


茨木垂下眼睛,片刻之后抬起头对着酒吞一笑,眼中神采奕奕,单是这个笑,酒吞就想着,不管他接下来说了什么都要把他按下去狠狠地亲一顿。


 


茨木开口,夸了一大堆陈词滥调。


 


酒吞噎住,许久后叹道,“我原本以为你经过了这些事,会稍稍不那么笨一点的。。。”


 


茨木连忙辩解,“吾友,我有长进的。”


 


他说完便凑过去啃咬酒吞的双唇,酒吞的手抚上他的后颈,他喘息着将自己的身体也贴上去,“吾友,我可是比谁长进得都要快,你不妨往下摸一下。”


 


酒吞抓着他的臀肉揶揄,“小心眼这个倒是长进得挺快,我随口一说要去找个姘头,你记到现在都不忘。”


 


茨木在他耳边蛊惑般地低沉地笑,他受不了这样的勾引,也不愿意委屈下面闷痛的小兄弟,直接把手往他的衣服里伸。


 


浓情蜜意之时,茨木的身体突然一僵,挣脱出去蜷成一团冒了一身冷汗。酒吞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是他腹中的崽子闹腾。他大怒,这个小王八蛋好像是已经把眼睛长在了外面一样,这一个月来总是能挑准时机折腾,只把他们弄得干不成好事才罢休。


 


茨木缓过来,面色苍白地说:“这个崽子虽然天赋不好,但是这样活泼,说不准也能赶得上小刀。”


 


酒吞怒道:“你不用替他争辩,他哪里都赶不上!”


 


酒吞十分记仇,一直到傍晚,茨木一边和他下棋一边往下磕着脑袋,他还想着,这个崽子一点都不如小刀,一点都不如!


 


八百比丘尼未曾再出现在晴明的寮中,源博雅问过几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他十分不解,这位女僧在寮中停留数年,施施然地来,施施然地去,居然一点都不曾留恋。


 


他又一次跟晴明说起这件事,听的人却如那位比丘一样毫不在意,源博雅有些不满地问道:“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也这样离去了,晴明也依旧一如既往地晒暖喝茶吗?”


 


晴明摇头,“你和她是不一样的,所以如果你也那样离开,我便不喝茶,我饮酒。”


 


源博雅叹息道:“原来也就这么些区别。”


 


“不不,”晴明反驳道,“你于我来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唯独你离去了,我才饮酒。”


 


一瞬间他觉得晴明的唯独二字似乎饱含着深意,他心里一动,忍不住望着对方笑了。晴明令式神拿出一壶清酒,亲自为他斟满,两人举杯,郑重地互相望着,随后碰杯饮净,相视畅怀大笑。


 


小刀的沙钟将要流完,茨木有些忐忑,当年的不辞而别会不会就让她跟自己生分了,即便是没有怨言,久别未见,小家伙肯定也要在他怀里哭一场的,他又不会哄,到时候越哭越痛该怎么办。


 


他忐忑了一路,自踏上大江山不远的城郊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连踏上故土的情绪也全给压了下去。他一上山就开始四处寻找,酒吞却有些闪烁其词,让他先回去歇几天。


 


他以为是崽子出了事情,更加着急地去寻,酒吞没有拦住他,他在一棵树下寻到小刀,小妖怪抱一个小酒坛子靠在树下,身上赤条条地只缠着两缕布条,醉得一塌糊涂,瘫软的样子跟酒吞别无二致。


 


茨木瞪着眼睛看看他的女儿,又看看他的挚友,艰难道:“不愧是吾友在看护崽子,连醉酒都和吾友如出一撤,这。。。这。。。”他抱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刀,终于忍耐不住,“吾友,恕我无能,我实在是找不出话来夸赞吾友了,崽子还这么年幼就学着吾友醉成这幅德性,这真是——”他想了想,对着酒吞脑子里却全都是夸人的话,只好接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东施效颦。”


 


酒吞无奈道:“所以我让你先回去歇息,眼不见为净。”


 


茨木回到大江山不久后,星熊突然发现鬼王常年赤裸的上半身套上了衣服,还是规规整整的,一层一层,大热的天,比茨木身上的件数都多。小刀的小酒盏和小酒坛子也从手里消失了,树下乘凉时只安静地坐着,和她的父亲大眼瞪着小眼。


 


被地下洪流冲垮的城市和村庄又逐渐地修盖了起来,人们修建了海坝和渔船,学会从海水里晒盐和捕捞,很长一段时间这片新生的海域和人类相安无事。那只雷龙很快被人遗忘,只有一个佝偻的老妪为它建了一个小小的神社,每天在山中折下一枝带着朝露的花儿放在岸台上供奉。不久后老妪病死,孤坟上一年四季开满了只长在春天的花儿。


 


再两年,覆雪的丹波山头又迎来一只由血脉融来的妖怪。青坊主能看到的记忆也在那时伊始,那只大妖似乎是刚忍过一阵疼痛,额上发丝黏连,喘匀气息以后对他说道:“你本是一位禅师的佛珠,日日受着信仰供奉生了灵识,那位禅师却因为不得道而入魔,磕死在佛案上,你身上浸了他的血不能继续聚灵,吾感到可惜,就直接助你生成五感堕入妖道。”


 


他向茨木躬身行礼,“我记得那位禅师,他在生死之间都还念着善恶。”


 


“他的修为极高,只可惜没有念透。”茨木一脸惋惜,“你虽堕入妖道,身上的神性还在,它能助你肃清灵魂,也会阻断你与尘世的交融,是好是坏,只能靠你自己的修行了。”


 


“这样的话,即便我的头上生了毛发,我还应该是一名坊主。”他瞥见镜中自己和大妖如出一撤的白发和金瞳,又向他行上一礼,“但是在修行之前,我希望能报答您的恩情。”


 


茨木点头,“吾腹中的妖胎戾气太重,恐日后走进偏道自噬,你身心清净,能够消融一些,吾要你伴护他到神智长成,心力坚定。”


 


大妖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扶着床柱粗喘,这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渐进,他不能多话,只是躬身应允后立刻退下。酒吞将茨木揽进怀中,一圈圈揉抚他沉重的肚腹,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你疼了多少时候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嗔怪。


 


茨木避之不谈,只喊腰疼,这一招正对付上酒吞,他不再舍得去追问茨木,只是安静地陪伴他一起受疼。


 


一天一夜后,伴着日出,新生的婴孩呱呱坠地。青坊主在佛珠中默默窥视,将他的模样仔细记下。


 


这个孩子的孕程漫长,产程漫长,连睁开眼睛所需要的时间也十分漫长,茨木陷在被褥里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怎么这一个也生得这么难看。”


 


酒吞这次不说长几天就好看的话,附和道:“对,我也觉得。真是难看又难缠。”


 


这第二只崽子可能是还未出世之前就跟他的父亲结下了梁子,很聪明的只在茨木怀里撒娇,茨木也对他更为上心一些,酒吞很不满意,拐弯抹角地埋汰他长得丑,直到有人附和他这个孩子生得丑,他又大怒,“和老子一个模子刻的你敢说丑?”


 


后平安时代逐渐到来,酒吞看得更远,发动阴界各个山头大妖合纵连横,协力改变阴阳规则,阴间阳界的隔膜更加深刻,妖鬼从人的眼中淡去,人间流传天下无妖。


 


但也是有人不信的,丹波山郊的一个樵夫就坚信自己的父亲是被妖怪所害,他去过求仙问道,多年积蓄被骗的一干二净,潜心所拜的宗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官府押走,从此以后他说的话就全成了笑谈,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去做一个樵夫。


 


冬季柴火好卖,他未能在日落之前下山,那晚天色诡异,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通的山路成了一个迷宫,他正心惊胆颤,突然望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树上掏鸟窝。他问那个孩子是否跟他一样迷路,小孩儿十分不耐烦地回复道他的父亲们会来寻他。樵夫在原地踟蹰,不敢远离这点人烟。那个孩童更加不耐烦,干脆直接领着他走了出去。


 


那个孩子说:“我是妖怪,我夜里也能看的到路。”


 


他大惊,天色亮一些时望见孩童头上的角芽,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快要出山时村子里的人举了火把来找,山路上燃起点点火光,他的妻儿跟在后面,见到他时失声痛哭。那只小妖怪和他的儿子年纪相仿,两个小人儿交换了手里的弹弓和鸟蛋,互相看着咯咯地笑。


 


他松开握着砍刀的手,对面人群憨道:“不知怎么的就迷了路,多亏这个山里的孩子将我带了出来。”他尽量掩藏着小妖怪将他送回林子,蓦然丛林寂静,一阵清脆的盘玲声响起,银发赤角的大妖停在离他们不远处。


 


樵夫望着大妖,手脚冒汗身体发软,差一点哆嗦着双膝跪地,领头的中年人冲过去按着小妖怪的脖颈,低声对他说道:“你父亲当年见到的就是这只妖怪,当时他被禅师缚在地上,你父亲去出了风头,不久后便被妖怪复仇,离奇地暴死了。”


 


那只小妖怪兴奋地唤了他一声父亲,大妖望着他们,身上披着一层月光。


 


樵夫平和下来,推开中年人的手,“我父亲是醉了酒从山上跌下来的,天底下早就没有妖怪了。”


 


中年人十分惊惧,“你放走了能保我们命的筹码,那只妖怪要杀我们了!”


 


而大妖只是接下扑向他的小妖怪,转过身从着来处走回,脚上的铃铛一动一响,银丝泛着月光,逐渐模糊了身影。


 


樵夫望着他离去的那座山,喃喃道:“天下无妖了。”


 


天下无妖。


 


————————————————————————————————END————


    一般情况下长篇完结的时候作者都要说些什么才比较合理,但是我在打下END的时候却突然词穷,脑子里只疯狂地回荡着两句话和一个想法。


    这两句话分别是:


    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我写得到底是什么屎一样的玩意儿啊_(:зゝ∠)_


    这个想法是:


          感谢大家对我这篇狗屎一般文章的厚爱,我好爱你们啊,么么艹_(:зゝ∠)_


        不出本_(:з」∠)_我以后会把精修版和所有的番外都放上来的

塞壬(9)(完结)

意犹未尽,无限感动,感谢洞太,还有川太

一个透明人:

人外预警。


人类酒吞×人鱼茨木。


终于完结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心安理得地咸,再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批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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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冬季之前,这片海岸总会来那么几场暴风雨,然后就是涨潮。一小撮不安分的鲨鱼会越过防鲨网,到达近海的区域——研究所不得不每天更换大量的驱鲨剂。但是水域太广,通常是不大管用的。


荒川被晒得黝黑,他刚结束了一次为期两个月的海上作业——头一次出海,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没几天就厌倦了每天吃鱼的生活。眼下他正靠在船边,皱着眉头看海面,“你觉不觉得,鲨鱼比前几天少了?”


“干活。”酒吞没好气地说,“这很正常,潮落下去,鲨鱼就少了,就这么简单。”


荒川颇为不服,“离落潮还有好几天呢。”


他们把绳子扯开,然后同时听到后甲板那儿传来的搏斗声。姑获鸟不由得头疼,“那群海豚又和鲨鱼打在一起啦。”他们扔下绳子,准备去拍个小视频,放在他们网站主页上——萤草弄的,这小女孩挺能干。他们已经有将近三万个关注者了。


后甲板那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片被血染红的海面。海豚群落不该跑得这么快,但是现在海面上确实空荡荡的。


然后姑获鸟尖叫了一声,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条血红的肉甩在了甲板上,然后是另外一条,接着又来了一条。三条鱼肉整齐地摆在那儿,边缘是被什么锋利东西撕裂的痕迹,然后甲板边缘被染血的爪子抓住——在所有人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前,酒吞已经跑过去了。


茨木仰头看他,咧嘴朝他笑着,头发和纱鳍都被血染成红色,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酒吞。”


酒吞手指稍微有些颤抖,于是他咒骂了一声,然后去抚摸人鱼粗糙的侧脸,“操。操,你怎么在这儿?”


“酒吞,”人鱼快活地说,然后顿了一会儿,“好。(俄语)”


酒吞呆住了,有半天说不出话,然后才低声和他的人鱼问好,“你好。(俄语)”


荒川目瞪口呆,捅了捅姑获鸟的肋骨,“我以为酒吞学俄语是在发神经呢!他怎么知道茨木会回来?”


但是姑获鸟只顾着哭,用手不断去抹眼泪,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于是荒川笨拙地拍她的脊背。


茨木把肉条推近酒吞脚边,“要送伴侣礼物。(俄语)”他的声音比酒吞想象得更低沉一点,而且完全继承了青行灯的说话方式,“伴侣。(俄语)”


酒吞失笑,这倒是没什么错,只是茨木的方式过于野蛮,于是他说,“我也没有送过你。(俄语)”


茨木稍微歪了一下脑袋,像是觉得不解,“龙虾。鱼。(俄语)”


“天啊。”酒吞嘟囔着。他把鞋往下一拽,然后跳进海里,茨木被吓了一跳,背鳍完全竖起来,猛地沉到水下将酒吞向上托举,“不,不。”


“没事的,(俄语)”酒吞被人鱼顶在侧舷,“不要紧,你抓着我呢,你帮我。(俄语)”


于是茨木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松开他,酒吞两只脚轻松地踏水,好让自己直立在水中,然后他往前一倾,游出去几米。


然而自己伴侣竟然会游泳这事实在是让茨木乐坏了,他兴奋地潜入水中,用鱼尾拍打酒吞的腿——酒吞差点呛水,茨木又惊慌失措地把他顶上去。几次之后他们找到了平衡点。


他们浸在水中,茨木身上还有大鱼的血迹。时机不对,地点不对,但是也有正确的地方——比如说他们别了半年才又重逢,而且茨木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于是酒吞说了,“我爱你。(俄语)”


茨木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是全然的空白。酒吞又说一遍,“我爱你。(俄语)”人鱼毫无反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茫然。


酒吞明白了,“青行灯没教你这句是吗?(俄语)”


这次茨木听懂了,“教我说话。人鱼的话,和人类的话。(俄语)”


“没关系。(俄语)”酒吞微笑着说,“下次我教你。(俄语)”


 


 


十九


 


喜爱,幸福,思念,微微的痛楚。


他从自己伴侣身上感受到这些,但是很快被久别的喜悦淹没。族群,族群很好,族群教会他很多。现在更强,能为伴侣捕猎更多的食物。能保护伴侣。族群也来了,但是他们太慢,他游得很快,想要见到伴侣让他游得更快。


他学会伴侣的语言。青行灯说那奇怪的语言让他和伴侣更近。他学得很快,这语言和伴侣说得不一样,但是青行灯说伴侣也会。


他经常做梦,在梦里听到伴侣的歌声。那曲调因为未能经常复习已经变得模糊,但是他总是梦见。他想要再次听到,想得心脏为之疼痛。青行灯说那很正常,有伴侣的人都会这样,因此他也不再担心。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和伴侣在海上动荡的小船里。他对着伴侣轻声唱歌,现在他比以前唱得更好,他学会了新的歌。族群的歌。他想让伴侣应和他,但是伴侣只是微笑着看他。美丽的紫色眼睛。


于是他轻轻触摸伴侣的嘴唇,“酒吞。”


伴侣捉住他的手吻了一下,又是另一下。


“唱歌。(俄语)”他请求道,哼出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的,七零八落的调子。


伴侣愉快地笑了,那令他也快乐,伴侣说,“不,不唱那首。唱别的。”然后轻声哼唱,


“真是美好的一天


在公园小酌桑格利亚


然后过一会儿,天黑了


我们就一起回家


真是完美的一天


在动物园里喂动物


接着再看场电影


然后回家


多么美好的一天


很高兴与你共度


这真是完美的一天


你让我不能自拔


你让我流连忘返……”


这不是他听过的歌,但是他也喜欢。他想要学会,之前那首,和这首。有很多时间来学——冬天他随着族群回到这里,春天族群回家,但是他留到夏末,鱼类繁殖之前独自回去。伴侣还会教他语言,像青行灯那样。


“酒吞,”他低声呼唤爱侣,“酒吞。”


酒吞垂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意。




海风与海浪一起涌动,向他们无限逼近。但他并不害怕。海不是孤独。海不是死亡。海是永垂不朽的母亲,永远看着他,照顾他。这黑暗的海,这温柔的海,赐予海之子灵魂与眼泪,就如同无数母亲赐给孩子的那样,又令他痛,又令他爱。












——end——





【酒茨】牧神

这段时间被鲜组合投喂的真的超满足,酒茨圈有川太和洞太可真的是太好了

千川:

人外预警。放羊吞x羊羊茨。HE


鲜组合顺利平坑!差点和洞感情危机


连载完结放个全文。一个废萌甜的田园故事居然写了2W2……………………………捂着肝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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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酒吞!向你家茨木问好~”


书坊的女掌柜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冲路过的男人打招呼。


男人回以点头致意,平淡地继续向前走,他的头发像一团火似的跳跃在空气中,皮靴上的搭扣不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小镇不大,穿过这个市集,出了镇子,就是一片辽阔的原野,原野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酒吞的家就在这片草原上。


他怀里抱着满当当的牛皮纸袋,穿过草原,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暮色已经降临,天边被夕阳染红,羊群在不远处的平原上缓慢移动,牧羊犬昂首阔步地走在一侧。酒吞眺望片刻,放下纸袋,开始张罗晚饭。


等他再从屋内出来,羊群已经涌进了院子里,为首的那只公羊明显比其它羊的体格更健壮,它与那只纯黑色的牧羊犬一道将羊群引入畜舍,自己却没有进去,而是迈着蹄子走到酒吞身边来,咩咩叫着用脑袋蹭他的手,头上赫然长着两对漆黑的羊角。


酒吞从纸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给它。公羊叼走苹果,就趴在他脚边啃了起来,不多时便吐掉了果核,抬起头,用热切的眼神望着酒吞。


“不行,茨木,”酒吞板起脸教育它,“只能吃一个。”


公羊委屈巴巴地垂下脑袋,卧着不动了。




酒吞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没错,旁人口中的他家茨木,是只羊。








茨木不是只普通的羊,普通的羊没有能随随便便长出两对角来的。


但酒吞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普通地生活,普通地放牧,普通地养着茨木。如今想来,茨木的故事,简直是他小时候都不相信会发生的那种瞎扯的童话故事。






事情还要说回酒吞十几岁的时候。他不靠谱的探险家双亲,在他能独自打理起居之后,就离开了家乡,从此杳无音讯。父母留下的全部财产是一幢房子和一小群羊,小镇远离繁华,居民淳朴热情,这些财产足够他安稳度日。他一个人住在这片草原上,白日放牧打猎,晚上就在房子里读书,偶尔去镇子上采办日常用品,生活平静,毫无波澜。


一个阴沉沉的天气里,他打猎回来,在原野上发现了一只小羊羔。


小羊羔遍体鳞伤,伏在草地里一动不动,白色的毛被血和污泥纠结成了块状,脑袋的形状看着有些怪异。


酒吞跳下马背走过去,小羊感觉到有生物接近,眼睛都睁不开,就抖抖索索地支着腿,努力站起来,四条腿却一起打颤,身体抖个不停,片刻功夫便又跌了下去,显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酒吞伸手去碰它,瘦骨嶙峋的身体颤抖着,却连叫声都没发出来一点。


酒吞把它抱起来,这才看清楚它头顶上有好几处怪异的隆起,活像长了一脑袋肿包。


啧,有点儿丑。




脏兮兮丑巴巴的小羊崽被酒吞抱回了家。


他把小羊放在沾了污迹的外套上,打了水,给它清理身体,被打湿的毛下面露出许多伤口,不似野兽撕咬所致,倒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伤的,还有几处面积较大、形状奇特的挫伤。


——像是成年公羊的角所造成。


酒吞心中了然,这只羔羊多半不是家养的,是被野生羊群赶出来的,但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么小的一只小东西,看着像是还没断奶,为什么非得被赶走不可?野生羊群大部分时间在山地附近活动,它又是如何穿过森林来到这里的?


他心里疑惑,手上一个不留神,动作重了些,小东西被戳痛了,猛地抬起头顶了他手掌一下,从嗓子眼里发出虚弱但凶巴巴的哼叫。那双金色的眼睛勉力睁了开来,警惕地看着酒吞。


酒吞心里好笑,用手掌心来回抚摸小羊羔的头顶,小羊羔渐渐被安抚,老实地趴回去让他上药,眼睛也半阖起来。


屋子里十分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等酒吞擦净双手回来,小东西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它把自己紧紧团成一个球,耳朵时不时抖动着,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羊也会做梦?


酒吞摇摇头,甩掉一闪而过的奇怪念头,也爬到床上睡了。






等到小羊羔一身伤彻底痊愈,酒吞便把它丢到了自家羊群里。丑归丑,既然捡到了,还是得养起来。


日子久了,他才慢慢发现这小东西的不同之处。它长得很慢,同一批的小羔羊都长大了,它还是个小不点,草料却越吃越多,跟一只成年羊的消耗不相上下,酒吞一度十分纳闷那小身板里如何装得下这样多的食物。羊群对于这只外来的客人不排斥,也不亲近,而它也很少跟羊们玩耍,一有空就跑到酒吞身边,围着酒吞打转,晚上还要挤进屋和酒吞一起睡,有力的前腿扒着酒吞床边去咬他的袖口,酒吞装睡不理它,它也不泄气,咩咩叫几声,就在床边趴下来,睡在酒吞的鞋子旁边。酒吞把这种黏人行为归于雏鸟情结,走到哪里都带着它——或者不如说是被它缠着,像养了只狗似的。




它也在渐渐长大,只是这个过程实在太缓慢了,缓慢到令酒吞怀疑人生。


“喂。”


有天晚上酒吞在壁炉边坐着擦拭猎枪,突然出声唤道。


小羊卧在他身边,正从小碗里喝水,听到呼唤声,扭过脖子看他,一点水沾湿了下巴上软软的绒毛。


“你是不是要长角了?”


酒吞放下枪,捧着羊脑袋仔细看,头顶上的肿包好像被顶破了一点,露出角质的花纹。


难怪这小东西最近总是焦躁不安。


他想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地方,小羊浑身一抖,拖长嗓子细细地“咩”了一声。


酒吞赶紧收回手,数了数脑袋上破开的地方,一共有四处。




……等等。


也就是说这只羊有四只角?




酒吞有点难以置信,又扒着它脑袋仔仔细细看一圈,确实是四处角质鼓突没错。


小羊一动不动地瞅着他,金色的眼睛映着炉火。酒吞养过许多只羊,对这种生物不能更熟悉了,羊的眼睛都是极温顺的,温顺到无神的地步。这只小羊的眼睛却不一样,永远闪烁着机敏狡黠的光,生动而有神采。


酒吞从来不给自己家的羊取名字,他没那么闲,只是这小东西比起商品或者工具,已经更像是宠物了。他在这个晚上突然发觉这一点,然后感到它值得拥有一个名字。


“你想不想要个名字?”


他抱着小羊的脖子认真询问,好像它能听得懂似的。小羊只是眨着眼睛,乖巧地望着他。


“那就取一个吧?嗯,我想想……你是从那片全是荆棘的森林里来的,就叫茨木了。”


酒吞很快拍板,“这名字怎么样?茨木?”


他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


小羊咩咩叫了几声,从地上爬起来,拱进酒吞怀里舔他的手。


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即使缓慢,茨木也一天天在长大。到了酒吞二十多岁时,它的体格已经比一般的成年公羊还要壮实一圈,头上还顶着两对粗壮的羊角。


这两对羊角成型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起初茨木总是把头拱到酒吞怀里磨蹭——它太难受了,生角搞得它整个头顶又麻又痒,酒吞一开始懒得理它,次数多了,也肯把它抱在怀里揉一揉脑袋。后来羊角渐渐长了,坚硬了,它就自己去磨树干,磨石头。现在那两对角已经十分锋利,茨木也是头威风凛凛的大公羊了,能直接撞断一棵小树。理所当然地,它很快成了羊群里的头羊。


这样大只的动物,显然不适合再往屋子里放了,有天晚上酒吞先进了屋,勒令茨木呆在外面。茨木站在房子门口,眨巴着眼睛,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无家可归了,还摇晃着身子试图往屋子里挤。酒吞狠狠心直接关上门,把它可怜巴巴的眼神和叫声一并关在了外头。直到他吹熄油灯,那叫声才停了。酒吞听了许久,确定门外没了动静才去睡觉,第二天早上一打开门,差点给睡在门口的大公羊绊个跟头。


茨木被动静吵醒,半睁着眼睛扭头看酒吞,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愣头愣脑的样子把酒吞给气笑了,他扶着门框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使劲在它屁股上踢了一脚。


这样的场面持续上演了许多天,最后酒吞妥协了,他给茨木在房门口搭了个窝,还把它喜欢的地毯铺了进去,茨木围着新窝转了几圈,哼哼几声钻了进去,看起来还算满意。家里的牧羊犬从他们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看那个窝,对酒吞投来极其复杂的一眼。酒吞挥手把它赶开,只觉得心力交瘁。




酒吞对茨木的品种不是没有过疑惑。家里的藏书没法解答他这个问题,他抽空去了镇上的书坊。


书坊如今是青行灯独自在经营,这姑娘是酒吞幼时玩伴之一,小孩子们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计,还留在镇上的只有他们两个了,也算能说得上话。青行灯听了他的来意,带他到内室,在墙角落了灰的旧书架上翻了半天,才抽出一本书给他。酒吞接过来,拍掉封面的灰尘,却是一本诗歌集。


“如今是科学的时代啦,羊生四角,无非是基因问题,就像三叶草长出第四片叶子,没有什么奇怪的,”青行灯笑眯眯地,“不过,这种解释是挺无趣的,说不定你的小羊身上还有什么其它的秘密,只是你暂时还没发现而已。”


“知道了知道了,”酒吞拿起书,“你也出门晒晒太阳吧,老窝在屋子里像个巫婆似的。”


青行灯但笑不语,送他到屋子门口。


“噢,你还给他取了名字,”她又漫不经心地提起,“在古老的过去,大地上还有魔法存在的年代里,名字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劝你还是当心些。”


“……晒晒太阳吧,我认真的。”






冰消雪融,又一年春季来临,草原上来了狼。酒吞外出时,在一处山坡上发现了被撕扯过的兔子骨架。


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从前也有狼路过这里,很快就又离开了。而且他的牧羊犬葫芦正值壮年,十分凶猛,狼对上它也讨不了好处去。


直到天黑下来,他坐在院子里处理兽皮,听见葫芦急促的吠声。它赶着明显受了惊吓的羊群回来了,往常都昂首阔步走在最前头的茨木不在其中。葫芦嘴巴边还沾着血迹,背上的毛给撕掉一块,这已经能够说明它们遭遇了什么。


酒吞进屋取了猎枪,带上葫芦,往草原深处去寻找那只走失的公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春夜的风带着寒意,刮过他的脖子和耳朵。




在一片山坡上看到那头四角羊的影子时,酒吞松了一大口气。它活得好好的,身上看起来没什么致命伤,这附近的草地被踩压得乱七八糟,旁边卧着只狼,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


他正要上前,却发现茨木的举动有点怪异。


公羊屈膝跪在地上,头顶狠命抵着地面,两只后蹄焦躁不安地刨着土,发出低沉的响鼻。




“茨木?”


酒吞试着叫它,茨木却更加发狠地往地面上撞,角深深地顶进了泥土里。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这是春分后的第一个满月,水一样的光辉从天际倾倒下来,笼罩着寂静的草原。




酒吞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茨木的身体在月光里拉长变形,毛发褪去,蹄子变成人类的手脚,柔软蓬松的白色头发覆盖着脊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伏在地面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脸上和头发上都沾着泥土,金色的一双眼睛望过来,撞进酒吞眼里,亮了一亮。


他张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单音。




震得酒吞手里的猎枪掉在了地上。






酒吞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茨木——那个应该是茨木的东西扛回家的,等他回过神来,那东西已经披着他的外套,坐在他房间里的地毯上了。它——他看起来熟门熟路,挪到那只羊平时喜欢的位置乖乖坐好,眼睛眨巴着看酒吞。


酒吞的大脑有些糊,机械地在屋里来回走动,取了纱布药水,又找了几件衣服出来。茨木的右前蹄——现在是右胳膊——被狼咬伤,伤口深可见骨,还在流血。酒吞坐下来,拉过他的手清理伤口,他疼得直吸气,却一动不动地任酒吞摆弄。


酒吞边绑纱布边看他,与人类别无二致的皮肤和骨骼,和他差不多的成年男性身形,头上两对羊角弯弯地包围着耳朵——羊的耳朵,从乱糟糟的白头发里伸出来,耳背上覆着雪白柔软的绒毛。


伤口包扎完毕后,酒吞挺直了背。


“你是谁?”


他严肃地向对面的不明生物发问。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不明生物张开嘴,短暂地蹦出两个无意义的音节。


酒吞耐心地等着他发声,他努力半天,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两个字。


“茨——木,”他指着自己,又指指酒吞:“你——茨,木。”






茨木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只知道他平时听得最多的这两个字。酒吞盘问了他半晌,一无所获,只得暂时放过他。


时间已不早了,酒吞经过了这么一出,整个人都感到十分疲惫。茨木已经在地毯上躺下,裹着酒吞的外衣闭上了眼睛,像是就打算睡在这儿了。


酒吞思想争斗了好半天,最终说服自己:他是伤病号,不该睡在地上。


他伸手抄过茨木腿弯,把那家伙从地上抱了起来,放进床里,他的床很大,足可以睡下两个成年人,对方困倦地合着眼,在他也躺到床上后熟络地蹭过来,像还是只小羊时一样,把脑袋搁进他怀里睡了。


酒吞僵硬地躺了一会,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有清爽的草叶气息,和阳光晒过的羊毛干燥温暖的气味,是每一个孤独的夜里陪伴他入睡的味道,那时他也只是个少年,捡到了一只奇怪的小羔羊,它迟迟不肯长大,好像是上天特地送来陪伴他的。他们在草地上一起打滚,在夜晚的炉火前取暖,酒吞在读书,擦枪,打磨金属,茨木就看着他,金色眼睛里充满温暖的神采。醒来时他会忘记这个梦,像忘记过去每一个梦一样,只知道他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所以那也该是一个很好的梦。








茨木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这期间酒吞不得不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他,帮他洗澡,穿衣服,梳理乱蓬蓬的毛。他面对着自己亲手养大的茨木思考了许久,最后也只能选择接受这种变化,随之而来的是层出不穷的麻烦事。




头一桩麻烦是交流。


酒吞不可能听得懂羊说话,那么只好寄希望于茨木能学会人类的语言,而这个家里唯一能教他学习人类语言的人,是酒吞自己。


酒吞长到这么大,所有知识都来源于亲身实践,实在没信心能当一个好老师。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本旧词典,又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拿着书回到壁炉前,坐到茨木身边,对着茫然的茨木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无比慈祥的笑容。


“来,茨木,我们来学说话。”


不到半个钟头他就进行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个好老师,但茨木肯定不是个好学生,连空气中飞过一只小虫子都能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走。酒吞忍无可忍,抓着他的角把那个脑袋强行扳回来,茨木可能把这当成了什么游戏,摇头晃脑地扑到酒吞身上,用脑袋磨蹭他的手掌心。酒吞一只手护着他受伤的胳膊,十分心累。


“你看着我。不准动!”他严厉地吼了一声,“看着我。”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安静下来的茨木,“你是谁?”


“茨木。”


茨木喉咙里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


“那我是谁?”酒吞指指自己。


茨木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


“酒,吞。”酒吞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教他说自己的名字。“酒,吞。”


茨木跟着他重复起来,“酒——吞,”他顶着一张成年人的脸,结结巴巴地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酒吞忍不住笑,茨木的脸有点红,他瞪着眼睛拍了酒吞胸口一下,酒吞顿时被他拍岔了气,对着他咳嗽起来,茨木不明所以,思索了几秒钟,竟然开始模仿他的咳嗽声。


酒吞大笑着倒在地毯上,茨木骑在他腿上,总算明白过来,白绒绒的耳朵抖了几下,满脸不高兴地看着他。


“我是谁?”


好不容易笑够了,酒吞继续指着自己,重新认真发问。


茨木想了想,张开嘴,缓慢但总算不那么模糊地:


“酒吞。”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有了这个良好的开端,酒吞恢复了一点信心。


事实证明茨木还算聪明,他明白了酒吞的意图是与他交流,也就专心开始学习。先是动作命令,然后是日常物品,很快进展到连比带划的简短对话。酒吞生平头一次发觉自己居然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对茨木说很多话,读书给茨木听,握着他不灵便的左手教他写——不如说是画简单的字母。而茨木也回报了这份耐心。他第一次对酒吞清楚地说出“要吃苹果”这个句子时,酒吞心尖都给撞了一下,回过神来时,茨木已经咔嚓咔嚓啃完了一个苹果,眼巴巴地看着他身后的袋子,嘴角边还沾着点果肉。


这也是酒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他养大了作为动物的茨木一次,现在又开始从头教给他人类身体可以做的事情,这感觉实在奇妙,他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最后只能一边唾弃自己那股不明不白的成就感,一边又拿了一个给他。




第二桩大麻烦是,茨木的变化并不稳定。




酒吞发现这件事情是半月之后,茨木当着他的面又变回了一头羊,差点掀翻了洗澡用的大木桶。酒吞费了好大力气把那只湿淋淋的羊扛出来,自己身上也湿了个透,不得不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清理房间,等他骂骂咧咧地放好水桶和刷子,转过头就发现茨木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前蹄里,看都不敢看他。


酒吞站在原地,一股郁气没处发泄,躺到床上背过身去睡了。等到第二天醒来,那只羊还在原地卧着没动,酒吞一下床,它就支棱起耳朵看过来,眼神可怜兮兮的。


酒吞突然就泄了气,蹲下来检查了它的伤口,才去做早饭。


他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手腕,想着茨木也许会就此回归动物的形态,直到老死,又或者前些日子的种种只是他脑袋里的幻觉。他把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归结为白费力的语言教学带来的不爽,紧接着一股微焦的气味唤醒了他。


茨木还趴在地板上,它不习惯用三条腿走路,一时没法站起来,酒吞把平底锅从火上端下来,走出屋子去割草。


就像之前一样。他想,不过是生活回到正轨而已。


接下来的十数天里,他出门打猎,干活,不再守着屋子。茨木慢慢开始用三条腿走路,一蹦一蹦的样子十分滑稽,但它也只是在院子里转圈,不跟着羊群一同外出。每天晚上酒吞坐在壁炉边,翻开书本时,茨木依然会凑到他旁边来,只是酒吞不再读出声音,茨木也就那样挨着他,一直到油灯被吹熄。




很快又是一个满月夜,酒吞去了镇上,很晚才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到茨木——人形的茨木躺在地毯上,像是睡着了。


他愣了一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但茨木还是醒了,他半睁着雾蒙蒙的金色眼睛看过来,不甚清醒地问酒吞:“读书吗?”


“今天不读了,明天。”


酒吞摸摸他的头发,茨木就又闭上眼睛,抱着毯子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耳朵软趴趴地垂下来,那双耳朵看起来实在手感良好,酒吞挣扎片刻,还是伸手过去,顺着雪白的绒毛撸了一把。


软骨和绒毛,就着抚摸的力道贴进他手心里,又在松手的瞬间回弹成原本的形状。


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


酒吞似乎有点能理解,女孩子们为什么总喜欢对着小动物尖叫了,这种行为确实能让人心情好起来。


不过看来比起说话,他得先教会茨木怎么穿衣服。










“喂,起床了,笨羊。”


酒吞端着杯子回来,踢了下床脚。床小幅度晃了晃,茨木蓬乱的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迷迷糊糊地:“早上好挚友……”


他是从一本很长的叙事诗里爱上了这个浮夸的称呼方式,王和他的骑士,俗套的英雄故事,对茨木来说却也很新奇,他不懂得人类之间的复杂感情,以为那些光鲜亮丽的故事就是全部,酒吞也并不想打击他这种冒着傻气的向往,只是每天被迫听那种过度修饰的赞美实在累人,他为此调整了睡前故事的类型,暗自希望茨木能适可而止。


酒吞把上衣扔到他脑袋上,又转出去,看顾炉火上的汤锅。刚下过一场雨,清爽微潮的风从门外吹进来。茨木走出卧室,在桌前坐下,重重往桌面上一趴,又没了动静。


酒吞看着他的光脚,发自内心感到头疼。




茨木比起去年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很多变化,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坐在桌前用餐具吃饭,还能帮酒吞干点不那么复杂的活,唯一不变的是这家伙仍然讨厌穿衣服——像讨厌吃大蒜那么讨厌。做了这么多年野兽,茨木并不喜欢除了毛发之外的其他东西紧贴着身体,这也并不难以理解,但酒吞拒绝放任他光溜溜地到处跑,更别提这家伙会随时随地扑到他身上,像还是羊的时候那样用两只胳膊搭着他的肩膀。——怪异,太怪异了,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都不会喜欢那种感觉。因此酒吞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习惯穿人类的衣服。


显然他做得不太成功。茨木如今勉强能接受宽松的衣服了,但还是不喜欢穿鞋子,每逢阴雨天气,他外出回来,都能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泥脚印儿。酒吞只觉得他像是养了个任性的小孩子,他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不这么闹人了,再往后……再往后他就长大了,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外出要记得穿好鞋子,免得被石头割伤;天气冷了要加衣服,防止生病着凉;吃东西倒是挑嘴起来,横竖没人会为此唠叨。因此现在养着茨木,对酒吞来说是个十足新奇的体验。他对这家伙某些根深蒂固的动物习性感到头痛,却也不觉得有必要发脾气,毕竟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茨木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乖的。




酒吞端着盘子走到桌边,顺手敲在茨木脑袋上:“大早上的,给我老实吃饭。”


茨木把已经伸进蜜饯口袋的手缩回来,委委屈屈地拿起勺子,开始喝汤。




——当然,必要的时候,还是得小小地敲打一下。




吃过早饭,羊群出门吃草,酒吞留在院子里修补畜舍。茨木仍然光着脚,在湿润松软的泥土上踩来踩去,时不时帮酒吞递个工具。


茨木如今还是不能很稳定地控制形态变化,每个月下旬,月亮从天空中隐没时,他会变回兽类的姿态,等到下一次满月即将来临,他又会再次变成人形,酒吞为此做了几个月的日期记录,才得出这么个模糊的结论。茨木就像是某种传说中的魔法生物那样,受到月相变化的影响而改变形态,悄然来到人类的世界中。


从古老的过去开始,这片土地上就一直有着关于魔法、巫术和非人类生物的传说故事,甚至留下了几卷像模像样的残破文献——任何一处人类聚居的地方大抵都是如此。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真实性也无从考证,就只是那样口耳相传地,作为文化的一部分流传了下来。青行灯相信魔法真实存在过,大约与父母曾供职教会不无关系,而对酒吞来说,故事就只是故事而已。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世界上竟然还存在着茨木这样的生物。




酒吞跳下梯子,把锤子扔到地上。


“喂,”他喊旁边正专心观察一只蜗牛的茨木,“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弄死那只狼的?”


“很简单啊,就像这样……嚯!”茨木站起身,突然把头朝他顶过来,两对漆黑的羊角泛着矿石似的光泽。


“喂喂喂!!”酒吞眼疾手快地抓住头顶那两只角,茨木没有停,他抬手握住酒吞的胳膊,继续使力顶过来,但力道并不大,给了酒吞足够的反应时间。


“臭小子。”


酒吞此时也明白过来他的意图,笑着骂了一句,手上使力握着那两只角往后推,茨木也开始加大力道,两只脚几乎整个踩进了泥土里,他不断扭动着脖子,试图用侧面的角去刮酒吞的手臂,奈何被酒吞死死抵住,动弹不得。


酒吞也咬着牙,身体像一张紧绷的弓,肩膀上的肌肉都暴凸起来。他从来不知道茨木的力气有这么大,这家伙的羊角足可以扎透一头成年狼的喉咙。他感觉到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沿着眉骨流到鼻尖,又滴落下去,也许落到了茨木的头发里,他看不见茨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家伙身上传来的兴奋气味,那种兴奋让他也感到背脊发麻,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推回去,茨木重又顶过来,尖利的角距他喉咙只有几寸远,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东西缓慢切入皮肤、割开血肉的触感。


这是茨木很少表露出来的另一面。危险的、有十足的攻击性。这也让他觉得新鲜。




又僵持了好一会,茨木缓慢地松了劲,扒着酒吞的胳膊长长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不玩了,挚友你,真的,力气好大……太厉害了吧……”


他呼吸不太均匀,抬起头看着酒吞,鼻尖上都是细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了脑门上。酒吞没来由地一阵得意,拍了拍他的后颈。


“现在知道了吧,跟本大爷玩这个,你还早呢。”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淡定地说。


茨木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酒吞从那眼神里读出了崇拜和信赖,有一股温暖的水流自心底涌起,最近他常常有这种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包围住似的,让他觉得沉重,又感到熨帖。




等清理干净彼此身上的泥巴,回到屋子里,他们坐下来读书。


阳光已经穿破了厚重的阴云,接下来会是晴朗的好天气。


酒吞翻到一本怪兽故事,那里面有许多类人生物的图鉴,但没有一种看起来像茨木。


他也曾问过茨木从前的经历,确实如酒吞所想,茨木是被羊群赶出来的,他当时还太小,几乎记不清那之前的事情,也对自己的不同之处一无所知。




“你到底是什么?”


他把书拿到茨木面前,指着图上羊头人身的怪物逗他,“是这个?”又翻到一页羊角羊蹄的森林神,“还是这个?”


茨木正趴在他腿上昏昏欲睡,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滚到地毯上,找了个不会压到尾巴的姿势躺着,他穿着酒吞的旧睡袍,裤脚卷得老高,露出一截洗掉了泥巴的白皙小腿,蹭在地板上沾了些灰。


“哪个都不是,我就是茨木。”他半闭着眼睛说,“挚友养大的茨木。”


酒吞失笑,放下书,帮他把滚到肚脐上方的衣服拉好。茨木已经迅速睡着了,无忧无虑的样子,让酒吞想到那只丑巴巴的虚弱的小羔羊,满身都是伤,仍然强打精神保持清醒。如今在这个屋子里,在酒吞身边,他几乎全无防备,撒开四蹄,摊着柔软的肚皮任人抚摸。酒吞现在就可以拿把刀子割下去,像杀死其他任何一只动物一样,划开他与人类别无二致的皮肉,他甚至不会来得及反抗。




但酒吞只是帮他理好了衣服,继续读书。他翻动纸张的动作很轻,像茨木的呼吸声,和这个午后本身一样,轻而安稳。








无所事事的夏天很快过去,绵羊们长出了纤柔的软毛,为过冬做准备。


酒吞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储备过冬的饲料是件麻烦事,往年这些活计都由他独自完成,现在茨木习惯了人类的生活,便能帮他做许多事情。羊群并不排斥人类形态的茨木,也一直没有选出新的头羊来替代他的位置,于是茨木每天带着葫芦跑进跑出,把羊群看管得很好。




“挚友,这个是什么?我为什么没有这个?”


某天晚上,茨木一如既往地趴在地毯上看书,突然问酒吞道。


酒吞探头看了一眼,是本带插图的童话故事,茨木正指着有图画的那页,头羊脖子上的铃铛。


“那个东西会响,给领头的羊挂在身上,羊群就会听着声音跟它走,”酒吞解释,“你以前也有一个,绳子穿着的,你忘了?我当时给你挂在脖子上,你摇头晃脑地不肯戴,还拿蹄子踢了本大爷的膝盖。”


“……”茨木摸摸鼻子,“那,那它现在在哪?”


“我怎么知道,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就没戴着了,自己挣掉了吧?”酒吞笑他,“从那以后,本大爷就放弃给你戴那玩意了。反正有葫芦在,丢不了。”


茨木瘪了瘪嘴,又低头去看那张插图。


“怎么?”酒吞好奇。


“是不是头羊都戴这个?”茨木万分纠结地看着他, “那,那我也戴。”




酒吞知道他又在想些奇怪的东西了,茨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大部分来源于酒吞和家里的书本,这给他造成了一种“凡是书本上的都正确”的惯性,他还没学会去处理书本和现实之间的差异,事实上,他本身就是这个屋子里最为特殊的存在。


这也急不得,小孩子学东西总是要慢慢来的。


“不用戴也没关系,”因此酒吞只是这样告诉他,“你从小就不爱被拴着,讨厌绳子也正常吧,家里羊不多,葫芦看得住。”


“不!”茨木却拔高了声音,“我是挚友家里的头羊,我一定要戴这个。”


酒吞先是一愣,很快理解了茨木的意思,茨木大约是把这玩意当成了身份的象征,他很重视自己在这里的位置,并为此而感到骄傲。这让酒吞有那么一会说不出话来。


茨木半天没等到酒吞的回答,有点急了,扑过来抓着酒吞的衣襟,眼巴巴望着他,“我这次不会弄丢了!我保证好好戴着,好吧?”


“好吧,”酒吞妥协了,“如果你坚持的话。”


茨木高兴起来,尾巴在宽松的衣服下面疯狂摇晃。


“挚友对我真好!”他大声宣布,“我会好好做你的头羊的!”


“好好好,”酒吞撑着地板,心累极了,“先从我身上滚下去。压死了本大爷,看你还给谁做头羊。”


“不会的!挚友比我强壮多了,我的体重对你来说不是负担!”茨木眼睛一亮,“你不相信的话,我们现在就打一架吧!”


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茨木似乎格外兴奋,每天都嚷着要和酒吞打架,弄得酒吞听见打架这个词就心烦。


“打个屁,”这次他也冷漠以对,“快睡觉了,自己玩去。”


“哦。”


茨木扁着嘴从他身上爬下来,趴回去无精打采地翻着书,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酒吞只是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不去理他。等他再转头,茨木的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


他摇摇头,把那只笨羊从地上扛起来,吹熄了油灯。






第二天下午,酒吞正在院子里翻晒干草,茨木慌慌张张地从畜舍里冲出来,跑到他身边时被地上的耙子绊了一下,差点摔进草堆里。


酒吞眼疾手快拦了他一下,才看清他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一只胳膊从袖子脱了出来,整个儿露在外头。


“怎么了?”


“它们发疯了,追着我咬!!”茨木生气地给酒吞看被咬破的袖口,“把挚友的衣服都咬坏了!!”


这很不正常,于是酒吞走进畜舍去察看,但羊群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是不是你又偷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让它们闻到了?嗯?”


他回到院子里,开玩笑地说着,帮茨木理好衣服。


“我没有!”茨木忿忿不平,“它们不爱吃的,我也不爱吃啊!”


“好了,逗你玩呢。一件衣服而已,观察几天看看吧。”


酒吞拍拍他,把这件事情揭过。






直到半夜里他被身边人的动静惊醒,才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本睡在另一侧的茨木踢开了被子,整个儿贴进了他怀里,身体滚烫,散发着奇异的气息,还在不老实地磨蹭来磨蹭去。


酒吞摇醒他,那双金色的瞳仁半睁着,湿漉漉地朝他看过来。


“挚友……怎么,怎么这么热啊。”


他懵懵懂懂地问,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酒吞这才想起,羊群的繁衍期到了。


茨木刚刚成年没多久,大概在这个秋天才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性成熟。白天他被咬成那个样子,应该是敏锐的母羊们在争夺与头羊的交配权。




酒吞立刻向后退开,远离那高热的躯体。茨木还晕乎乎地看着他,兽类的瞳孔即使在黑夜里也闪着光。




“没什么,只是你……咳,你到了该找配偶的时候了,”酒吞艰难地解释,“不是什么大事,你自己解决一下。”


“该,该怎么做?我不会……”


茨木茫然的声音钻进了酒吞的耳朵里,小小的空间里尽是他身上蒸腾起来的热意,令酒吞也开始觉得有些热。


他没想过自己还要面临这种事情。而茨木看起来很难受,一直在不得章法地磨蹭着床单。


“你……”


酒吞天人争斗了半天,才缓慢地伸出手去,握住茨木扯着床单的手,那只手也很热,被他碰到时颤抖了一下,然后就乖顺下来,伏在他手掌心里,被他引导着伸进了柔软的睡袍。


无可避免地碰触到那个精神抖擞的器官时,酒吞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自己摸,”他简短地命令道,“我出去一下。”


他翻身下床,离开那间充斥着茨木的气息的屋子。秋天的夜风已经很凉了,他打了个寒战,头脑也清醒许多。牧羊犬听到动静,从窝里探出头来,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主人。


酒吞只觉得烦闷,干脆在门槛上坐下,对着天空发呆,天气晴朗的时候,这里总是能看到很多星星。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醒过来时已是日出时分,他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茨木靠在他身边,头发蓬乱,眼底有一圈暗色,看起来很疲倦。


他总是这样,想方设法地要挤到酒吞身边来睡,好像不在这儿就睡不着一样。




酒吞静坐片刻,用毯子将茨木裹起来,走进屋子。


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分外刺耳。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茨木长大了,变化了,不再是个只会吃和睡的、能轻飘飘地抱起来的小羊崽子,而酒吞也长大了,他的手臂结实有力,仍然能稳稳地把和他差不多重的茨木抱在臂弯里,但这并非简单的体重问题,茨木不是普通的动物,不是人类,不是酒吞能知道和定义的种族。他不喜欢穿衣服,不能食用肉类,脾气还不好,一生气就用角顶人——那么漂亮,那么锋利的武器,在酒吞面前几乎是个玩具——看起来像只没有生活能力的宠物。但他又实实在在有自己的思想和头脑,会笑,会生气,会疼,会笨拙地对别人好,这样的他怎么能长久停留在人类世界里?


酒吞把茨木放下来,臂弯里的重量消失了,他却并没有觉得轻松一些。茨木没有醒,仍然安静地睡着,鼻息轻轻擦过酒吞的手背,他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能睡得如此酣甜。


除了这一刻,酒吞从没有希望自己能和他一样。








茨木蹲在溪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秋风拂过他的身侧,水里那双耳朵抖了一抖。




自从那个晚上过后,有些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他从酒吞那儿得到了一本新书,从那本书里头,他大概明白了繁殖期是怎么一回事,他见过羊们互相交配,产下小羊,但他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软绵绵的小羊犊太脆弱了,成年羊用头轻轻一顶就能让它们摔倒,这样的生物让人失去耐心,每当想起酒吞是怎样把这么软弱的他养大,他的内心都对酒吞感到无比敬佩。


但酒吞实实在在地开始躲着他了。茨木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知道,酒吞的话少了很多,他不给他梳毛了,不帮他整理乱七八糟的衣服了,也减少了跟他一起读书的时间,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酒吞都开始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茨木偶尔还是会迷迷糊糊地在燥热中醒来,起初他会本能地贴近酒吞,咬着他的衣领往后扯,用脑袋去磨蹭酒吞坚实的背部肌肉,小声喊着对方的名字——从小到大,无论生病受伤还是别的什么,酒吞总是会帮他的,这次不也一样吗?酒吞却没有任何反应,茨木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他其实醒着,只是不想被他打扰睡眠。于是他又为此感到羞愧了,背过身远离酒吞,窝在床铺的一角,努力压下身体的躁动,就这么捱到天明。


他发自内心地期望这见鬼的、令他变得奇怪的繁殖期赶快过去,好让他和酒吞能回归到正常相处的状态。




感觉小腿有些酸意了,他才站起身,决定回家去看看酒吞在做些什么。


他把手里皱巴巴的大帽子扯开,边走边不情愿地往头顶上按。他讨厌这玩意,但酒吞交代他在家以外的地方不准露出角和尾巴,酒吞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又是唯一一个会对他好的人,他还是该听酒吞的话。






橡木桶里陈年的蜂蜜酒被舀了出来,倒进杯中,甘草和樱桃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青行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好多年没来过这儿了,和我记忆中的差不多嘛。”


“稀奇啊,你居然肯出门了?”酒吞也在她对面坐下来。


“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出来走走,”青行灯抿唇,“你知道,荒川前阵子寄来了信,他已经有了一艘自己的船,别提有多得意了。”


“是么?难不成他还成天做着捡条人鱼回来养的梦?”酒吞嗤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青行灯也笑,“世界这样大,说不定今后他会经历比这精彩得多的故事。”


“而你还是年复一年地待在那间屋子里,从你父母过世以后就没离开过,像个老太婆,”酒吞说,“说真的,你还年轻,别总是死气沉沉的,多出门晒晒太阳,跟镇上英俊的小伙子们交流交流感情,总好过一个人闷在书堆里头发霉。”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似的?”青行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屋子,视线落在台子上那一堆金属片上头,“你也很久没来我这里逛了,我可是很好奇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酒吞还没说话,就看到茨木正从院子外走进来。


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出屋子,赶在茨木喊他名字之前将手指压在嘴唇上,反手关上了门。


“你先出去,”他压低声音,“去看着羊群,晚点我去接你们回来。”


茨木没说话,瘪了瘪嘴。


“快去。”酒吞拧起了眉头。


茨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酒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面,才回到屋子里。


“外面风大,去扶了下架子,”他带着平常的笑意坐回桌边,“所以,镇上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茨木没精打采地晃到羊群吃草的那片坡地上。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随手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葫芦见到他,高昂地吠叫一声,跑到他脚边趴下,忠实地守卫着主人的财产。


人类女性。他想。第一次有这种东西出现在挚友的屋子里。虽说那个女性背对着门,看不到脸,但她有着长长的顺滑的头发,穿着书本上才见过的垂地的长裙子,想来应该是个称得上漂亮的人类。挚友还喝了酒,他身上那种特殊的香味,来自家里最好的、平日里从不打开的那桶酒。


“你说,挚友是不是也要选配偶了啊?人类的繁殖期和我们一样吗?”


他忽然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去问脚边的葫芦,葫芦自然听不懂他的话,但还是配合地甩了甩尾巴。


茨木叹了口气,手搭在牧羊犬的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抚摸。




酒吞找到他们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他走过去,见茨木的帽子已经被风吹歪,在头上摇摇欲坠。


“喂。”


他出声叫他,同时把那顶帽子接在了手里。


茨木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酒吞习惯性想伸手挠他的耳朵,又停住了动作。茨木对这些一无所觉,干巴巴地咬着嘴里的草,犹豫了一会,才下定决心地开口:“挚友,那个女人……是你选定的配偶吗?”


酒吞愣了一下。


茨木见他不回答,心中更加确信了。


“也是,挚友也到了人类繁衍的年纪,该早点挑选配偶了。挚友这样厉害,什么都会,想必能把配偶照顾得很好……”


他嘴上说着赞扬的话,耳朵却耷拉了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酒吞问。


“……等到挚友你有了配偶,我是不是不能待在你们的房子里了?”茨木问,“你好像不想让那个女人看到我,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酒吞看起来十分烦躁。


“那个女人不是我的……配偶,”他在这个词上卡了下壳,“但有一点你说得对,你确实该有自己的房子了,等到明年开春,我给你单独盖一间屋子,你就可以自己生活了。”


“可是我不想自己生活,”茨木困惑地看着他,“我想和挚友你一起生活,我们都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


“这不一样,你长大了,不是个只会吃和睡的幼崽了,你该有个自己的家,以后还会有配偶和自己的幼崽。你还是可以住在我的家附近,我会尽我所能地关照你——”酒吞尽量耐心地向他解释这件事情,茨木却不肯听。




“不需要,”他固执地打断酒吞,“配偶和幼崽,我都不需要,我有挚友就可以了。”


酒吞被他气笑了。


“我看你是对挚友这个词有误解,什么朋友能照顾你一辈子?”他逼近茨木,咬牙切齿地说,“你看仔细了,本大爷只是个人类,没有奇怪的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而你——本大爷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什么种族,能活多少年,你连形态都控制不了,本大爷每天都得提心吊胆地看着你,怕你被别的人知道了身份……”


他突然住了口。


茨木的脸近在咫尺,金色瞳孔里映出他有点阴沉的面容。




酒吞直起身,后退两步。


“你……晚上早点回来。”


他急匆匆说完,不敢看茨木的表情,转身走出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茨木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石头上没有动,好像他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石头。




酒吞回到房子里,坐到工作台前继续打磨金属,脑袋里却总是浮现出茨木的脸,那张他以为自己没有看清的、满是茫然和失落的脸,这令他心烦意乱,手里的东西敲了又敲,最后被扔进了墙角,发出硬邦邦的一声,在过分空荡的屋子里徘徊。


他今天说得太多了,这在他的预想之外,却也很合乎情理。茨木不属于这里。那个夜晚像一个信号,通知他从此刻开始做好离别的准备,也许在几年过后,也许就在下一个春天,茨木就会遇到他的同族,他会跟着他们回归家园,根本用不上酒吞许诺他的小房子,而酒吞就留下来,留在人类的世界里,等着茨木偶尔回来看望他,或者对方走得远了,再也不回来,他就只是在这里等着。


也可能酒吞自己也会走,他又不是个年迈的老人,他还年轻,没了那头需要他照料的笨羊,他可以离开这片生活了许多年的土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应该会很有趣。到时候这座房子会空下来,在风雨中破败,他们一起躺过的床会结满蛛网,柔软的地毯腐烂成泥。茨木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会希望看到这个,所以他最好还是不要回来。


这对他们都好。因此他们应该早点做准备,像个成熟的大人那样。酒吞也好,茨木也好。这对他们都好。酒吞又这么告诉了自己一遍。




太阳渐渐向西移去。


酒吞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终决定去做点什么。他擦枪,修补马鞍,打扫畜舍,准备晚饭的食材,一切都做好之后天还是没有黑,他坐在桌前翻着那本书,眼皮底下都是关于这片森林的古老歌谣,而他一句也看不进去。


直到葫芦的吠声透过敞开的门飘了进来,他站起身,想到今天晚上可以放任茨木挑挑嘴,吃点他喜欢的零食。


茨木却不见踪影。人形的他不在,羊群里也没有一只四角的头羊。


酒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要走过去看一看,这时葫芦从羊群后面窜了出来,背上挂着件被撑破了的上衣。


酒吞想笑,他想嘲笑茨木仍然连自己的形态都控制不好,嘲笑他又报废了一套衣服,他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今天他没法嘲笑他。因为茨木没有回来,茨木走了。院子里只有他的羊群和他的狗,它们之中没有任何一只能听得懂他说话。只有葫芦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靠过来蹭他的腿。




他做了那么一点点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或者离别本来就是这样,会在任何一个平常的时刻悄然降临。




天色开始暗下去。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余下的秋天短暂又很漫长。


茨木一直没有回来,酒吞也开始过自己的日子。葫芦傍晚回家时,偶尔会给酒吞叼来一件奇怪的东西:一颗完整的松果,一块能做药材的树皮,或者一枝缀满艳红浆果的枝条。酒吞由此知道茨木并没有走远,但他也没有再接近这处院子,只是不间断地带来这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让酒吞知道他还好好地生活在什么地方。看起来这就是茨木的选择了,酒吞也打算就这样接受它。


这一切都很平常,酒吞这样告诉自己,小孩子长大了,早晚是要自立门户的。他不想为此跟茨木吵架,如果茨木能自己明白这个道理,那就再好不过。


一个午后他坐在桌前,突然决定要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地板被擦洗过,墙角的蜘蛛网给清理干净,壁炉前原本堆放的书本和毯子都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他还在床另一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几根散落的干草叶子,他若无其事地把它们收集起来,丢到了门外。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在空荡荡的地毯上坐下来,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感到一股释然的空荡。


天已经黑了。这个时节天总是黑得很早。


他的牧羊犬一如既往地把羊群赶了回来,它叼着什么跑到他身边,拱了拱他的腿,把那玩意递到他手掌心里。


圆形的,手感凉滑,是一个野苹果,果皮被牧羊犬嘴里的牙齿刮擦出一点凹痕。


酒吞盯着那玩意看了好一会。


他意识到他一整个下午的努力都白费了。茨木在这个家里没留下太多痕迹,他穿酒吞的衣服,睡酒吞的床,完完全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但这个家里又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滴在书上的口水印,被羊角磨出一个坑又重新补好的桌子腿,粘了几根白色头发的毯子……他没有办法把十几年的时间都从脑子里扫出去。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他甚至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茨木对他而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宠物,朋友,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苹果被他扔到了院子里,它会在泥土中腐烂分解,像任何一颗没有被给出去的心一样,无声无息地沉入黑暗。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紧接着下了第二场,第三场。


青行灯推开屋门时,酒吞正在处理一片皮革,葫芦懒洋洋地趴在他脚边。


“茨木呢?”女人带着外面的风雪跨进屋子,她兜帽上的雪花很快化成了水,沿着斗篷流下去。


“什么?你怎么——你跑到这来干什么?”


酒吞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起身关好门。


“茨木呢?他去哪里了?”


青行灯眼里有幽幽的青火在跳跃。酒吞突然意识到那并不是她平时的样子,那双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


“你知道了什么?”酒吞冷静下来,反问她。


“什么……”青行灯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她明白过来,“他变化了,是不是?你知道了是不是?”


酒吞只是看着她,答案不言自明。


青行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坐下来,“听故事吗?”


这个邀约的口吻是酒吞所熟悉的。从他们小时候起,青行灯就喜欢做那个讲故事的人,她的故事都很长,很精彩,充满神奇的魔法和冒险,令同龄的孩子们心驰神往。但现在酒吞发现他根本不曾认识过真正的青行灯,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他不曾认识的东西。


他也坐下来,听对面的女人开始讲述一个他没有听过的故事。




这个故事很长,要从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与魔法生物还共同居住在大地上的时候说起,那时这个森林里居住着无数支藉由自然魔法转化的类人生物,它们之中最富有智慧的一支,是由草食动物转变而来,并保留着兽角等动物的特征,这一支种群亲近人类,与人族划界而治,被当地的人们所信仰。后来人类之中也出现了能使用魔法的人,人族渐渐有了自己的组织和教派,有了支配的欲望,后面的故事就如同千百年来重复上演的那样,对异族的驱逐、迫害,逐渐演变成大规模的围剿,森林上空笼罩的血色数日不曾退却。茨木那时候刚出生,被包裹在厚实的茧壳里尚未醒来,青行灯则留在他身边,守护着族群的遗种。他们被作为战利品收缴,又因为看起来毫无研究价值,被重重锁链包裹着封存在教会的藏品之中,就这么被遗忘了。


又过了无数年月,魔法渐渐从大地上消失,特制的锁链破碎成灰,当人世的喧哗重新涌入青行灯心中,她便明白,世间已经没有他们的同类存在。她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等啊等,等到了来自故土的神职人员,并以自己的服从为交换,请求那对年轻人带他们回家。茨木只有在森林里才能成长,而她留在了镇上,以女儿的身份陪伴那对好心的人类走完一生。契约者过世后她恢复自由,却到处都找不到茨木,后来她从酒吞那里得知他养了这么一只怪羊,才放下了心。茨木直到成年生角都没有化形,她失落之余,觉得就这样活着,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直到这个夜晚,她发觉自己也快要到达极限——由传说故事孵化的精灵,在如今的世间已经难以支撑,她最终决定将这个故事想办法保留下来,假如茨木某天长大,他有权利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有什么样的过往,他不该一无所知地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而且连我都瞒着,不赖嘛。”


青行灯凝视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半透明的影子下面透出木头的颜色。


“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青行灯笑了一声。


“你放心吧,”她说,“他只是成长得比较缓慢,等到他彻底成年了,就能控制自己的变化了。他不会是个麻烦的。”


“他不是个麻烦。”酒吞想也不想地道。


青行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给他取了名字,”最后她说,“在魔法的时代,命名是一个宣誓所有权的行为,你明白的吧?”


“那又怎样?”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看得出你并不讨厌他,我希望你至少能照顾他到成年,他彻底安全了为止。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个故事也请你替我讲给他听吧。”


女人的整个身体都已经变得透明,唯有那双幽蓝的眼还神采奕奕。


酒吞沉默片刻,“你呢?”


“我会回到书里沉睡,下次醒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青行灯叹息,“真想看看那孩子啊。他的角一定很漂亮。”


酒吞脑中浮起茨木的样子,数十天的时间看来并不足够磨灭些什么,那张脸清晰得仿佛茨木此刻就坐在他对面,正冲着他眨眼。


“是,很漂亮。”


他说。




青行灯笑了笑,在他眼前散去了。




酒吞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院子里牵马。


他之前从不觉得他对茨木有什么责任——即使他捡到了他,养大了他,给他取了名字,还教他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他认定对方或早或晚要回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人类无法涉足的世界去,而根本没有想过那样的地方是否存在。茨木是最后一只……该死的甚至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个种族的名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没有意识到茨木在这世上可能是孤零零的,无处可去的,这个认知此刻正烧灼着他的心脏——雪已经停了,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让他想起茨木光着脚在雪地里踩来踩去的样子,茨木不怕冷,他很喜欢雪,即使雪花落在他敏感的鼻子上会激得他打喷嚏,长长的、松软的白色头发随着他的动作飘起又落下,像云从天边掉落下来,在伸手去触碰的那一刻就散开了——他对茨木有责任吗?其实也没有,他只是在茨木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他给的名字,他教的语言,他养出来的生活习性,诸如此类,他知道茨木即使离开,也会永远带着这些痕迹生活下去,并为此感到隐秘的欣喜。他从不去思考这种喜悦的来源,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茨木对他是不同的。这是当然的了,他一直照顾着茨木,茨木不也一直陪伴着他?他总是告诉自己不要把对方当成所有物去对待,可擅自替他决定今后的去向,又何尝不是一种自负?


葫芦带着他跑进了森林,在树木之间穿梭,光秃秃的树枝刮过他的头顶,他伏在马背上,满脑子都是茨木的眼睛。


命运总是在和每个人开玩笑,茨木被人类所伤害,又在人类身边成长,酒吞明白若是茨木知道了过去发生的事,有些东西可能会永久地改变,但他也做不到隐瞒茨木,他已经犯过一次类似的错误,这次他总得让茨木自己做出选择。他总要——




他突然勒住缰绳。


前方不远处,一团白蓬蓬的东西迅速隐没在岩石后面。




酒吞跳下马背,慢慢地接近那块石头,从侧面绕过去。那团白毛也动了起来,缓慢地往另外一侧移动,可惜他太高了,这块石头根本遮不住他。


酒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站住。”


他喝道。


白毛抖了一抖,乖乖停在那儿不动了,酒吞快步绕到石头后面,就看到了那个逃跑失败的家伙,猫着腰,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贴在石头上。




“挚友,好,好久不见?”


茨木僵硬地转过身,干笑道。


酒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还知道好久不见?那为什么看到本大爷就跑?”


“……我暂时还不想见你。”茨木微微侧着头。


酒吞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不想见我?”他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本大爷现在要接你回家,你也不肯回去了?”


“嗯,等等吧,”茨木竟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再过一段时间,我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就回去找挚友。”


“什么?你有什么问题要……”酒吞忽然住了口,他开始仔细打量茨木,从刚刚见面起就一直萦绕于心间的那种违和感,到底——


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上了石头,却摸到了一个凹坑,手指沾上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


他笑不出来了。


“你在干什么?”他哑着嗓子发问,“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茨木的耳朵垂了下来,神情竟然有些惭愧。


“挚友你放心,你看,我的角还是可以磨掉的,等到那时候我就和人类差不多了,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给你添麻烦,不过,可能没有那么快,它太硬了,我还需要点时间……”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而酒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酒吞站在那儿,看着青行灯没能看到的那两对漂亮的角,有一根的尖端已经被磨平了,酒吞觉得那个尖端仿佛是从那根角上整个脱落下来,扎进了他心里。雪和风都停了,而酒吞的心里正在发生一场雪崩,它裹着无数声音袭来,顷刻间他眼中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将他埋没的白,白色的中心站着他的茨木,整个世界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那双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那耳朵怎么办?” 他轻声问,“还有尾巴呢?”


“呃,”茨木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很好藏,藏不起来的话也可以——”


“闭嘴。”


酒吞再也不能忍受了,他两步上前,把茨木扛起来丢上马鞍,掉转马头往回走。


茨木像是终于感觉到酒吞的怒火,老老实实地待在酒吞臂膀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酒吞也不说话,他们就这么沉默地穿过森林,穿过草原,回到被积雪覆盖的院子里。






酒吞一言不发地把茨木扛进屋,丢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回身拿来了一个瓶子。


茨木看着他往手心里倒了几滴液体,开始摩擦双手,不免有点心里打鼓,但还是老实地坐在那儿不动,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是酒的味道,酒吞的手掌正揉搓着他冰凉的脸颊,酒的热度和近在咫尺的呼吸一起渗入了皮肤,茨木觉得自己迅速地暖和了起来,而酒吞只是面无表情地握起他的双手,继续揉搓。


炉火,酒香,温暖的手掌——一切都那么熟悉,他几乎是立刻放松下来,感到昏昏欲睡,头也止不住地向前靠去,却扑了个空。酒吞退开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让他一惊,猛地想起酒吞还在生气,于是又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老实坐好,打起精神看着酒吞。




酒吞放好瓶子,再转回来就看到茨木坐得端端正正,眨着眼睛看他,如果忽略他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这个事实,这个场面姑且还能称得上严肃。


酒吞在他身边坐下来,屋子里很暖,又或者是酒的缘故,茨木鼻尖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他盯着那细小的汗珠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原原本本地把那个故事给茨木复述了一遍。茨木先是满面疑惑,而后渐渐拧起了眉头,等到酒吞说完,他看起来已经有点傻掉了。


“……就是这样,”酒吞自嘲地笑笑,“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这个,总之……你可以继续住在这儿,想要自己的小房子的话,我还是可以造给你,如果你想离开,也没问题。”




茨木许久没说话,酒吞的心也一点点下沉,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于是他开始思考应该给茨木一幢什么样的房子,他漫无边际地从木材用料想到瓦片颜色——这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眉心,他回过神来,发现那是茨木的手指。


“挚友,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茨木轻声说,“那个故事虽然让人很惊讶,但我听完了,只觉得跟你以前讲给我的那些故事没有什么不一样。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我其实也不怎么在乎这个,在你身边,我是茨木,这样就可以了。我不想要别的房子,我也不想离开,如果你不觉得我——”他顿住了,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角,没有再说下去。




酒吞垂首看着茨木的脸,从这家伙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在他生活里时起,他就是这副模样了,酒吞偶尔会忍不住去想,假如茨木能像正常的人类小孩子一样出生长大,他会是什么样子?他的孩童时期,少年时期,严格说来都是在酒吞看顾下度过的,但酒吞还是会不时想象人类模样的他,并为自己这种行为发笑。青行灯说他的种族寿命与人类相近,这或许意味着酒吞有机会看到他满脸皱纹和斑点的样子。想想吧,多有趣,一个长着羊角的糟老头儿。




酒吞忍不住笑了起来。


茨木不明就里,看着酒吞一会皱眉一会发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却在半途就被酒吞抓住了。




“既然这样,本大爷就要开始跟你算账了,”酒吞握着茨木的手腕开始骂他:“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你知不知道你的角有多硬?等你把角都搞没了,本大爷的孩子都跟你一样大了吧?那时候你还回来干什么,给本大爷添乱吗?”


茨木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两只耳朵顿时耷拉下去。


酒吞看在眼里,又一本正经地:“所以,如果你真的不要配偶也不要幼崽,只想跟本大爷一起生活,那得我也能做到才行,这样的话,你就得在我旁边看着我,不能乱跑,知不知道?”




茨木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酒吞也耐心地等着。他对茨木从来不缺乏耐心,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又过了片刻,茨木小心地问:“这样就行了?挚友不会嫌我麻烦吗?”


“本大爷从来都没嫌你麻烦,不然早就把你扔出去了,还等到现在吗?”酒吞轻轻撞了他额头一下。


茨木笑了起来。


“好,那我不乱跑了,”他郑重地回答,“我会陪着你的,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




他们离得太近了,茨木脸颊上有酒的味道,熏得人发热。酒吞看着他,然后捧着他的脸轻轻贴过去,嘴唇相触时两个人都颤抖了一下,茨木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无措,酒吞只是轻而温柔地摩擦着他的嘴唇,戏弄似的轻咬,舌尖时不时刮过唇缝。


茨木不明白酒吞这是在做什么,他只觉得热,相触之处没有一块皮肤不是热的,一股暖流从唇畔涌入四肢,令他背脊发麻,骨头都快要融化。酒吞向来锐利的紫色眼睛半阖着,像鹰收起了利爪,用翅膀底下的绒毛拍抚他的脸颊。


这个人真好啊,他迷迷糊糊地想,怎么跟这个人在一起,他总是能教给他很开心的事?能遇见这个人,真的是太好了。




酒吞很快结束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想要退开,却被两条手臂勾住了脖子。茨木挂在他身上,脸颊微红,金色的眼睛像是凝固的蜜糖,柔软地化开了一点点。


“这是什么?”他眼神闪亮。


酒吞咳了一声。


“是只能对喜欢的人做的事,怎样?”


茨木眨了眨眼。


“喜欢,很舒服,”他搂着酒吞的脖子主动要求,“还想要!”




酒吞脑子里的弦崩断了,他一只手托着茨木的后脑,再次吻下去,这次吻得又深又重,舌头闯了进去,勾得茨木嘴里溢出几声含混的呜咽,整个人几乎软在酒吞怀里,手臂却牢牢搂紧他的肩膀,不肯放松,他很快开始试着回吻酒吞,舌尖不服输地追逐着退开的侵略者,舔上了酒吞的嘴唇,又被酒吞衔住狠狠地厮磨,好半天才放开。茨木呼吸不稳,眼睛融化成温热的流动的蜜,底下有金色的火苗在燃烧,那股视线快要把酒吞烫伤,熟悉的沉重感又回来了,伴随着刺痛和难以遏制的喜爱。


这令酒吞想起另一件事。他放开茨木,起身去了屋子另一头,很快又转回来,手里的东西随着脚步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铃铛。金色的,是茨木眼睛的颜色。


“你说想要的,还记得吗?”酒吞晃了晃手指,“本大爷亲手做的,这回不准再弄丢了。”


茨木点点头,看着酒吞解开带子,手向他的脖子伸过来,他感到覆盖着后颈的头发被撩开,处理过的柔软皮革贴上了皮肤,酒吞的手指灵活地扣好带子,退去时指尖擦过他的颈项。铃铛坠在锁骨之间,分量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茨木晃了晃头,它就叮铃铃地响起来。


一种饱满的感情充斥在他的心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束缚住了。他不知道那种感受是什么,只觉得又别扭又快乐。于是他把脑袋拱进了酒吞怀里,傻笑声从酒吞的胸腔处直接透了进去,让酒吞也笑了起来。




“好看吗?”他手指梳理着茨木柔软的白色头发,时不时碰到那对抖动的耳朵。


“好看。”


茨木不停拨弄那个铃铛,尽管看上去很开心,但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个物件所代表的含义。这没什么,茨木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而酒吞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教给他了,何况接下来的这一样,连酒吞自己都只是刚刚开始尝试。万千诗篇歌颂它,万千生命向往它,它是荆棘中盛开的玫瑰,未被上色的野苹果,不可触碰的万千星斗,它在不同的心灵中有不同的模样,没有人能得见它的全貌。


但那些都不属于他们,他们的故事里只有风和草原,晨雾与夜露,和两个小心翼翼互相触碰的灵魂。他们最终决定一起学着去爱,而谁又能说,促使他们作出这个决定的不是爱本身呢?













靠忘记说了,磨角真的只是一个尖尖!!2cm不能再多了!!都已经是我在皮鞭下争取出来的了!!一个甜文虐什么虐,不讲道理!!

捻生[酒茨]完

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控制不住一直在流。

天地不与这爱这情比高。

白苍云狗:

#2w5一发完结


#HE


#我再也不想写真情实感了。





【酒茨】恰似故人来 (长,一发完)

生生世世,果真是生生世世。只求生生世世都爱的一心一意。

客人4:

*系列完结篇


前篇篇一篇二,番外篇三


*糖,神逻辑,OOC,HE


*HE大法好 




酒吞刚认识茨木的时候,觉得他大概有些不爱说话。


这倒没什么,很多人都不爱说话,只是不知为何他就看不惯茨木不爱说话,觉得他不该不爱说话,他要是不爱说话,就怎么看怎么别扭,于是就开口说了一句。


“你怎么不爱说话。”


茨木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酒吞,看了一会,然后笑着说。


“以前当过一阵子哑的,一时半会还没改过来。”


就这么两句话,作为寒暄未免有些太过草率,却透着一股子似是故人来的味道。


大概是这种似是故人来感觉太过来势汹汹,对彼时还是少年的两人太过沉重,所以心照不宣地,就都选择了回避。


说起来两个人姑且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酒吞家算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对唯一的幼子说不上关照有加百依百顺,也是样样都不能缺他的,年纪尚小酒拉着他学四处学东学西,美其名曰古典国学陶冶情操,也并不是求他学成什么一方大家,只求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然而酒吞兴趣缺缺,逃起学来也是一把好手,家里知道他的秉性,只好去问他想学什么,柔道剑道弓道空手道茶道一字排开,酒吞想了想就说,弓道吧。


然后真到了去道馆的那天司机却送错了地方,把他放在了剑道馆的门口,酒吞下来了才发觉不对,心里有些不悦,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也没处发脾气,彼时剑道馆还没开张,只有茨木坐在门前,穿着白色的剑道服,束了木屐,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自己不听话的柔软的白发,一把几乎要比他还高的刀靠在他的肩上,整个人活像是从时代剧里走出来的,看到他来了,抬起头来,大概酒吞当时刚好是逆光,他一抬头,就被光刺得一双眼睁大了,一双与众不同的金眸眨了眨,然后说。


“你来得太早了。”


他说得没错。


自此酒吞也就没再提过什么弓道。


 


茨木是剑道馆家的小儿子,从小就在道馆里,每天都能看到他拿着刀练习,只是旁人练的都是木刀竹剑,只有他的是真刀,且总是那一把,可见那刀是他一人所有的,练习的地方也与旁人不同,占了道馆的一隅,不会和他们在一起,且总是背对着人。休息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两手的袖子卷起来到上臂,用绳子绕过脖子后面束起来,一手握着刀柄,刀锋向下支在地上,另一手握着一瓶橘子汽水,凝结的水汽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一直流到肘关节那里,才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这时候酒吞就常常盯着他的背影发呆,想或许该走过去找他打个招呼,聊两句,可潜意识里又觉得还不到时候。


然而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大概还要再等等,最好等得久一点,长一点,千万不能太快,他已经来早了,就不能更早。


有一天也不知是谁突然说茨木并不是道馆长家的亲生孩子,是个不得宠的养子,顿时大家纷纷表示对只有茨木一个人能拿真正的刀而不满,十来岁的楞头小子对武士刀这种东西有着特殊的欣羡,在他们看来茨木就仿佛一个独霸了校花的书呆子,需要给他点教训才成,不能让他得了便宜卖乖,一帮人决定放课后去堵他。


酒吞也跟着去了,后来想想他对堵茨木这回事是断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觉得茨木真能从这帮人手里吃什么亏来,只是觉得跟茨木有关的就去了。果不其然,那天一帮人被茨木揍了个底朝天,酒吞也就是一边看着,之后打完了,茨木看着他,竟也丝毫没有生出这一个也是帮凶的想法,酒吞多少就有些感动,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一只手来,说道。


“我们回家。”


说完以后有些后悔,他们也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交情,茨木很难说会是什么反应。


茨木似乎也是有些惊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站在他面前像是左思右想了好一阵,终于拉住那只手。


仿佛是一下就水到渠成。


两人手拉着手到了茨木的家门前,他家的一个早就成年了的哥哥恰好在门外与人谈天,看他们来了,给了他们一点零钱,茨木拿这一点钱给酒吞买了汽水,回来和他并排坐在玄关,家里长姐端了待客的点心放在盘子里摆在两人之间,夏天的院子里有蝉鸣,想去找到蝉却又马上噤声不见。


事实证明书也好戏剧也好都是胡说八道,他既不需要一个什么惊世骇俗的回眸,也不需要一句惊天动地的情话,他就是坐在茨木旁边吃了口点心,喝了瓶汽水,然后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茨木。


 


那一阵子剑道馆里流行起打茨木的擂台赛。


剑道馆长的儿子自然是馆里最好的,一帮少年太年轻,想出了堂堂正正决斗那一套来,茨木不跟他们认真,也不上木刀就拿他常在手里那把,刀鞘都不拔就能把人都打下台去。


馆长毫不在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自己的小儿子既不管教,也不维护。


除去茨木,酒吞就是这里最好的学生,馆长不苟言笑也总是忍不住称赞他,说如果是生在刀剑的时代,肯定是要出人头地,酒吞对旁人的长辈架子向来不以为然,就不屑地说,那可真是可惜了。


馆长就摇头,要我说是幸好。


酒吞一愣,馆长也不管他什么想法,直接就说。


“你跟我儿子打一场。”


后来想他大概是想让酒吞赢过茨木来结束这场小孩子的闹剧,不知为何仿佛所有人都对酒吞能赢笃信得不得了,其他学生信,馆长信,天信地信,茨木被父亲乖得不得地牵着过来,活像一块看板一样被放在道场的另一头,握着刀,摆好架势,酒吞看着他那双暗流涌动的眼,一下就明白了,连茨木也是信的。


他就没来由地觉得很无奈。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给酒吞加油,让他赢个漂亮,把茨木揍个底朝天,把仇讨回来。另一边茨木已经做好了迎战的架势,酒吞紧张得满手是汗。


他满心都想的是,这回我不要赢,一定不要赢。


事在人为,他最后果真是输了,不仅输了,还差点丢了条命。茨木的刀是真刀,酒吞和他见招拆招,打了久了把人气着了,突然把刀鞘一丢在旁人惊惧的叫喊中劈头盖脸地就朝着酒吞挥下去,刀既然出鞘了,酒吞再不用全力就真的会死,他是想酒吞好好地和他打,结果却是酒吞差点就被茨木一刀切,这一刀堪堪划过他的脖子,当即就见了血。


而周围乱作一团冲上来的时候酒吞满脑子想的却是,成了,我可算是输了一回。


说的就好像他赢过好多遍了那样。


后来医生说这一刀特别巧,没有划开动脉也没有伤及喉咙,说真是万幸,只有酒吞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侥幸不侥幸的事情,茨木他和他那刀浑然一体,这点本事肯定是有的,他是打急眼了,但又不是杀红眼了。


从麻醉里清醒过来酒吞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茨木,那家伙靠在他的病床上,在消毒水味的白被子里蜷成柔软的,白白的一团,仿佛才哭过,脸上一个五指印,挨了打了,酒吞突然就很得意,偷着伸手揉了揉。


原来先喜欢上一个人是这么累的一件事情。


出了院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剑道馆找茨木,至于为什么不去他家找,他也不知道,直觉就告诉他去剑道馆。


剑道馆出了事以后生意不景气了一些,里面没亮灯,门也没开,但是他就是知道,茨木就是在里面,所以他把门踢了,踢坏了,拆了,闯进去,只因为茨木不给他开门,他果然把茨木逮住了,茨木和他的刀,他们在夕阳透过窗户落下的阴影里难过地看着他。


于是他一下就没了底气。


茨木难过地问他,“你怎么会输了呢?”


这一问酒吞一下就又有底气了,“我怎么就不能输呢?你比我有本事,再打一万遍,我还是输。”


茨木气呼呼地抬起头瞪他,“你知道输了代表着什么?输了的可是要听赢了的人的话,以后就归赢了的那个,身心都是他的了。”


酒吞实在无法吐槽你是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被那双小猫一样的金眼瞪着,说不出口,就赌气,又说了一遍。


“我就是输了。”


于是猫眼睛的茨木当即就扑了上来,活像只野生的小豹子,又抓又咬,挥舞着拳,朝着酒吞就打,可是酒吞打定了主意了,就是不还手,就是要输,他倔起来十头马拉不住,茨木压根拗不过他,舍不得杀酒吞也舍不得打,酒吞又打定主意要输给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侠客也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恶鬼,他遇到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情了,就什么办法也没有。


于是他大哭了起来,一双眼都让泪水浸透了,整个人都被悲伤浇透了。


他哭着说,“你应该打赢我的。”


酒吞彼时还什么都不明白,他被哭慌神了,手忙脚乱,原来喜欢的人被自己伤了心是这样难过的事情。


好在茨木也没有哭太久,抽抽噎噎地跪坐在酒吞面前,两个人一个哭红了眼睛一个打肿了脸,互相看了看,突然都扑哧一笑,想不明白之前的坚持都是些什么。


酒吞问他,“你为什么非要我赢你?”


茨木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哑着嗓子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把我打败了,你把我打败了,我才能跟你做朋友。”


酒吞装作一脸的豁然开朗,说道。


“傻瓜,梦都是反的。”


于是他们就成了朋友。


 


茨木总算是开始与酒吞熟络了起来,剑道馆一家心里过意不去,对他颇多关照,常差茨木送些点心,带一两句话。熟了一点以后,酒吞才明白外人说茨木是个养子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剑道馆一家上下人不少,兄弟姐妹好几个,叔叔婶婶更是多,总归是横竖对茨木有些说不出的不同,仿佛他并不是这家捧在手心上的小儿子,而是一位座上宾,虽然尊贵,但毕竟是个外人。


那时候两人已经是吃一碗饭喝一瓶汽水的交情了,有一天酒吞就跟茨木说起这个来,剑道馆正值午休,茨木嘴里塞满了炸鸡,咬着筷子,手里抱着便当的食盒,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酒吞,然后一并弯起来笑,说道。


“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酒吞托着脑袋斜着头看他,天台上的风吹得醉人,仿佛嘴里叼着的牛乳吸管吸得都是酒了。


“那你说我该在意什么?”


茨木拿着一双筷子上下比划,什么天下,什么大业云云,说的酒吞无奈,于是把自己便当里的炸鸡塞给茨木,再把他碗里的梅干捡过来。


“要是换个人呢,”酒吞说,“那天要是别人叫你跟着走,你也走吗?”


“那哪能呢,”茨木不以为然,又仿佛有点气酒吞这么问他,说,“你喜欢吃梅干吗?”


“喜欢。”他扯谎说。


然后茨木就把梅干抢了回来直接塞进嘴里,想露出副得意相来,却被酸成了丑兮兮的一团,好一阵子才顺过气来,酒吞就想,难得他人长得好看,却是个傻的。


后来茨木要升学了,家里就干脆把他转去了酒吞就读的高中,说是觉得茨木一直也没朋友,就干脆送到酒吞面前,办入学手续之前还特地来酒吞家里打了声招呼,酒吞的母亲有些不高兴,任谁家的儿子差点让人一刀封喉,哪怕是小时候的事情,做母亲的肯定都不高兴,倒是他父亲十分高兴,觉得自己的儿子有胆子,不怕刀不说,还气量非凡,与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也能做成朋友,这才是他们这等名门望族之子该有的度量。


而酒吞就只有一个想法,以后能天天见到茨木了。


茨木恐怕是最开心的一个,一天下去想出来个新词,拉着酒吞挚友长挚友短,再加上他常年穿着的那身剑道服,腰间死也不放下的那把刀,活像是个穿越的,酒吞被他烦得有点恼,又恼又暗自欢喜,想说他两句,又想起他当初那套成王败寇的旧时代胜负论,觉得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也就认栽,大不了别人问起来,就说是他小时候得过绝症中二病,能治好已经实属万幸,留一点后遗症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吧。


两人没被安排进一个班,青梅竹马也没有那么多刚刚好的事情。有了剑道馆以外的时间了,才发现过去老看茨木耍刀弄枪的仿佛是个不好惹的,其实当真是个傻的,有时候气得酒吞分分钟想把过去那个把他当高岭之花的自己给掐死,不过茨木很听他话,他说,茨木你应该多说话,他就真的试着多说,可是茨木的生活十分简单,只有剑道馆和酒吞两样,他说不下去,酒吞就让随便说些什么,于是他就念剑道的口诀。


忘生,忘死,忘我。无念,无想,无敌。


酒吞问他,“你念这么久,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茨木摇摇头。


他就想,幸好茨木傻,又有点后怕,幸好茨木傻。


又好看又傻的茨木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别人碰不得的,就是他那把刀。


这把刀毋庸置疑是茨木一个人的,刀穗上有个铃铛,上面刻了茨木的名字,可是字迹斑驳,磨得似乎都要平了,仿佛至少也是几十年的光景,茨木太年轻,这字肯定不会是在他出生后刻上去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就成了一个谜,然而茨木不说,酒吞也就不问。平日茨木把这刀得要命,什么时候都要带着,连上学也要拿来,也不知道剑道馆一家到底是怎么想,说是打小就这样,也由着他,自然是带不进去校园里,每天锁在储物柜里,下学的时候就再拿出来。


每天下午和酒吞一起回家,两个人并排走着,酒吞在右边,茨木就在左边,被茨木右手握着的刀,就横在两人中间,无数次酒吞想要握住那只摇来晃去的手,摸到的却只有刀鞘上凹凸不平的花纹。一点一滴地,就成了贯穿整个他童年的遗憾。


谜团解开的是高三那年的暑假,他们十八岁。


暑假的作业是星体观测,酒吞家里有望远镜,借了茨木家高高的屋顶,在酒吞看来不过是借机出来玩而已,甚至还偷买了几瓶啤酒和茨木喜欢的那款橘子水,茨木难得穿得随便,高中制服的白衬衫上有灰尘和美工课的颜料,衬衫角有一半掖进牛仔裤,却还是忘不了带着那把刀,夏天白色的短发汗涔涔地黏在脸上,认真得不得了一门心思扑在望远镜上胡捣鼓一汽,急得头上简直要冒火。


“你急什么?”酒吞懒洋洋地坐在屋顶上开了罐啤酒。“星星不会跑的。”


茨木边继续捣鼓边说,“挚友聪明非凡,这点小事当然不放在心上,我就没那么聪明,只好多费事了。”说的时候腰间的那把刀上的铃铛被夏风吹得来回叮铃叮铃地响,酒吞有一点醉了,这一点声响让他觉得百爪挠心,于是坐起来,撑着身子,想让茨木坐到自己旁边。


“茨木。”他喊道。


茨木在原地哈哈哈地就笑,“挚友这是在叫哪个。”


酒吞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刀给了茨木才刻上了他的名,而是刀原本就叫茨木,给了他,让他随了刀的名字。


于是他马上就顺着打趣,“我叫的是刀那个,要他自己走来。”


茨木听了,越过那台怎么也不好好工作的望远镜朝着酒吞探了探头,然后把手里的那些一并丢了,拿起放在脚边的刀走过来,走到酒吞面前,单膝就跪下,双手把刀举起来。


这一瞬间让酒吞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曾经看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是刻骨铭心,叠在一起,反而不知该回忆哪个,于是他真的接了过来,接过来,拔出来,舞了一个刀花,刀穗的铃清脆地随着他的动作呤呤作响,银色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如水的光,茨木看着他笑,眼睛像月。这把刀曾经划开过他的喉咙,如今却在他手里,这个人曾经日复一日地背对着他舞刀,如今却坐在他旁边。


看酒吞把刀收下了茨木好像也了却一桩心事似的,也不管什么天体观测了,也不像是时代剧里面那样跪了,大大咧咧地坐在酒吞旁边。


“挚友你还记得我过去跟你说我做了一个你把我打败的梦。”


看酒吞灌了口啤酒点点头,就又说,“其实我还梦到你把我打败了以后,我就喜欢上你,你却不喜欢我,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度过了一生,到了来世再一遇见你就又把我打败,我就又喜欢上你,周而复始的,每次都一样。”


酒吞摇了摇头,捏扁了手里喝空的罐子,“都跟你说了,梦是反的。”


茨木看着不像是明白了,就说,“那挚友你说哪里开始就是反的?”


酒吞把捏扁了的罐子朝着夜色里用力地丢了出去。


“打一开始就反的。”


茨木点头,“也是,那时是你输了。”


酒吞无奈,看着远方的万家灯火发呆。


岂止啊。


他确实是输了。


 


于是一天到晚刀不离手的就变成了酒吞,茨木好像特别喜欢看酒吞拿着这把刀,酒吞来喊他上学,他拉开拉窗往下望见酒吞一脸不高兴地握着刀站在下面,马上就能笑成一朵花,虽然酒吞其实更想用这只手握住他的手。


酒吞家里也不是傻的,看出端倪来了,因为种种可以预见的原因,越发地不待见茨木,有时候要不是酒吞拉着进门的,是找上门来,或者是独自来的,总是会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骗回去,又不能进又不能走,就在不远处等着,每次都要等酒吞左右不见人去找他了,才知道家里又拿了怎样的傻话来唬他,气的就凶他。


“你怎么就这么傻?这种理由你也信。”


茨木低着头,就有点委屈,“我不走,也不能怎样,那是你家,也不能闯啊。”


酒吞理亏,只好以后但凡约他来了就要在门前等着,自此也就终于知道了等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一分一秒不长久,心绪万千最折人,无论来的人最后有多准时,他总觉得等了太久了,而茨木似乎是比他还要明白他的心思,总是来得很早,比他还要早,平白吃很多白眼口舌,这让酒吞总有些不明白他,在他看来,茨木原本很难懂,接近了又很好懂,原本很傻,看久了,又总觉得其实并不是真的傻。


终于有一次,茨木上他家来找他被他母亲骗出去正好被他撞见,他二话没说拉着茨木就跑,茨木跌跌撞撞地还没爬起来就被拉走,跑得踉踉跄跄的,摔光手里抱着的礼物盒子,身上那件白色的毛衣被酒吞扯得几乎要掉下来,跑了好一阵子才稳,拉住了他的手,与他一起跑。


他们跑了很久才停下,停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坐下在地上,他们在小溪的边上,月亮在溪水里面,茨木看着他,问他。


“我们去哪里?”


酒吞其实也心虚,嘴上却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行了。”


茨木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月亮映照在里面,就像映照在小溪里那样。


然后茨木说。


“好啊,可是挚友,我得把刀带上。”


他说的极认真,极平静,一双眼睛是亮的,将酒吞全然包裹在其中,就仿佛他说得是真的,他真的只想回去找他的刀,而不是想送企图抛下一切与他私奔的酒吞回家。


酒吞突然就有些没来由的难过,这一点的难过在夜色里一点点地变大,最后像是洪水一样地,一发不可收拾,他点点头,又点点头,说道。


“好吧,我们回去拿。”


于是他拉了茨木的手,这是头一次没有一把叫茨木的旧刀横亘在二人之间,夏末的虫鸣在路边,稀疏的萤火从草丛里升起来,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终于明白,茨木不傻,也不晦涩难懂,茨木只是喜欢他。


 


剑道馆改建了。


据说这一家原本也不是开道馆为生,而是铸刀的手艺家,颇有些运气,几代前就得皇室敬重,到现在子孙还会是每年为皇室铸刀,每年做不了几把,在如今也算是国学大家了,家里的几个孩子都也开枝散叶,馆长也想要带着夫人去乡下修养安度晚年,不过也有人说他们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走。


家里唯一还未成年的小儿子甚至在一家尚未搬迁的时候就已经送走了,问去哪里,也不肯告知。


茨木的母亲是个皮肤苍白的盲眼女人,独自接待了上门要人的酒吞。


“就算他不是你的孩子。”酒吞说道。


女人却说,“他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酒吞有些惊讶。


女人又说,“就算大家都说他并不是我的儿子,甚至算不上是个人类,但是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就是我的孩子。”


酒吞握紧了手里的刀,他从没听茨木说起过这些。


她用那双盲眼扫向他,“如果你做不到,就把刀还给我。”


酒吞不肯给,这把刀如今对他而言是一分希望,能让他等回茨木的希望。


“我们还会再相见,”他说,“无论他是活着,死了,化鬼了,转世为人了,碎成千片万片无处可寻了,我们还会再相见,这把刀还在这里,我到死也不会松手。”


那女人听了,点了点头,摸索着拿起了桌上的砂壶与杯子倒满了杯。


“你既然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孩子,相逢也算是有缘,前路漫漫我与你大概是再无相会,你留下来,喝我一杯酒再走吧。”


 


杯酒十年。


考上大学以后酒吞就彻底离开了本家去了京都独自生活,半工半读地毕业了以后留在了京都,学生时代的时候也睡了姑娘,但是没有用,他一闭眼,满世界都是当年那个穿着剑道服,抱着刀的少年的样子,没来由地就有些后悔,不是后悔遇见茨木和喜欢上他,而是后悔自己太心急,初遇的时候茨木的话一语成谶,还是太早了。


久而久之,周围认识的都知道他心里有人,也就敬而远之,他一门心思等茨木回来,也一门心思去找,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让他简直怀疑茨木其实在躲着他。


而当他真的再遇见茨木的时候才明白,茨木确实是一躲躲了他十年。


那时候他被朋友拉去参加一个剑道比赛,说不上有水平,只不过出手阔绰奖品也不错,正好他休假,入围了能报销赴赛交通费,当作旅游去换换心情也是好的,于是顺风顺水一路打进决赛,主办方给买了豪华包厢票让他去趟东京。


茨木是他的最后一个对手,刚上场时穿着护具互相都看不出来,交手了一会酒吞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茨木肯定也是反应过来了,两个人打得越发不成样子,酒吞狠得像是要杀人,茨木见招拆招,最后也发起狠来,像是打算速战速决好跑路逃命,结果酒吞干脆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把刀一扔就算输,冠军亚军这就见分晓,裁判司仪刚要上去,就看见冠军那个把护具一甩转头就跑,亚军更是不甘示弱,连护具都不扔直接就追了上去。


台下弯多绕多人也多,茨木没跑两步就让酒吞逮住了,死拉着不松手一把把人摁在墙上,茨木一点也没变,还是那副样子,那双眼,惊慌失措起来还是那么傻,一对上他,永远还是这么无能为力。


“我输了,”酒吞急切地压着他不让他跑,“看见没我输了,我输给你了,你就得带上我,去哪儿都得带上我,天涯海角哪里也别想跑,哪里也别想逃。”


茨木只有点头,来回地点头。


第二天他就拎着茨木上了回京都的火车,被他连夜乱塞的行李装了两大箱子,他们两个活像两个逃难的,上了车进了包间才想起来比赛的奖品还没领。


茨木一路上欲言又止好几百次试图解释,可他一开口酒吞就拉过来咬着嘴让他闭嘴,中途有一次到站的时候茨木豁出去了夺门就要跑,酒吞一下就给他摁住了。




发不出来走链接吧




Fin.



【鬼使黑白】喜欢(完)

一次就好,我陪你去看天荒地老。

就是这种感觉吧。

谢谢太太带来的温暖,特别感动。

半堆糖:

*十六岁那年,月白在哥哥的课桌上刻下一行字:黑羽,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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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土御门的地下黑酒吧成心跟数九寒天对着干,任街面上雪花似箭风如刀,它兀自关起门来,把场子炒得沸反盈天。


月白几乎是被寒风从门口灌进来的,人还没到吧台,脖子上那条红白相间的羊绒围巾就系不住了。他缩着小腹尽量让自己扁成纸片往乱舞的群魔里挤,可那双优雅的白皮鞋却使他像个闯入敌巢的异端份子。


 


黑羽的歌迷答谢会邀请函,是在三天前夹在复印好的曲谱里出现在他的钢琴上的。


“赏光吗,我的钢琴家?”想把歌会当做惊喜的哥哥抱着木吉他过来,语调和他刚刚完成的情歌一样如水绕指。


月白回头,看到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却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便有些想笑,咬住卡纸,照顾小朋友一样给他拉了拉明显短了一截的睡衣袖口:“都小了,图案也幼稚,怎么还穿着。”


“穿这套写歌才有灵感嘛,毕竟是你选的……”


一身天蓝色的顽皮小狗硬是给黑羽穿出些不羁来,他在月白尖削的下颚摸了一把:“怎么样,要不要来听哥哥的新歌?”


卡通睡衣买一对打八折,另一位分明也是一身粉红色的乖巧小猫,经此一问,耷拉下耳朵尾巴,拿住卡纸翻来覆去,最终逃避什么一样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会和演奏会的时间冲突。”


意料之中的结果。


吉他划出一串叹息般的音符:“那好吧……演奏会顺利。”


余音远去后,精心准备的邀请函被一双纠结不定的手捏出了道道折痕。


 


月白一直都是害怕热闹的,尤其是与黑羽有关的热闹。


 


微澜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演奏会的琴键上,任是门外汉也能听出这一曲的不在状态。心神全系在土御门酒吧里的演奏者心怀愧疚地鞠躬下场,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刚巧一震。


他如梦初醒地一个激灵,没等调小声音就条件反射地点开了刚接收的新鲜视频。


轰的一声,就像有什么人往他手机里扔了一枚深水炸弹。


拍摄点是在酒吧舞台上,对着台下一百八十度扫了半圈,尽是人浪,接着镜头一转,灯光下,黑羽那张近得几乎畸变的脸隔空吓得他往后一缩。


声音太嘈杂,完全听不清在唱些什么,只那双深邃的黑眼睛一个劲儿地透过屏幕对他发射小钩子,性感火热。


紧接着,女贝斯的脸也挤了进来,一边拨弦一边跟黑羽脸贴脸地朝摄像头乱抛飞吻。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世道从不肯让人安心做鸵鸟。


那些飞吻撩得他心里上火,拎起羽绒服就冲出了冰冷的音乐厅。


 


找到一只空的高脚凳坐下时,勉强正踩上答谢会的尾巴,返场的歌声几乎被全场大合唱淹没。兀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浅浅松了口气,把围巾连着厚重的羽绒服一起搁在吧台上。


没等气息喘匀,酒保就主动推了只高脚杯到他面前。


月白醉过几次,自知酒量极差,酒醒后听黑羽形容,想来醉相也不佳。他不愿在黑羽的场合失态,却没来得及拒绝,只顾伸长脖子去盯女贝斯,又清醒,又嫉妒。


注意到客人烧红的脸,酒保便往调酒器里加了冰。


其实他在看到这位客人的第一瞬间,就开始为了全场异性恋与基佬将错过这样一位美貌出众的好对象而扼腕了。客人和台上的主唱眉目相似,可那一身手工定制的三件套白西装却使他们气质大相径庭,吧台前的这位眉宇忧愁,举止却优雅,简直像从金色油画里走下来的骄矜王子,怎么也和地下黑酒吧的摇滚精神框不到一个画面里。


能吸引到这样的粉丝,看来黑羽是真的红了。


“你也喜欢他?”酒保往舞台努努嘴,扯开嗓子,“黑羽那家伙。”


“嗯,”客人转动着空的高脚杯,不加掩饰地淡淡一笑:“喜欢他的歌。”


“看到在椅子上跳得最高的那位了吗?”摇着调酒器的酒保往人声最鼎沸处瞥了一眼,不无抱怨,“我女朋友。每周都要跟那小子的场,场场都嚷着要给他生猴子,真是气得分分钟想分手又没有办法。”他把鸡尾酒倒进高脚杯,嘴上说着生气,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节奏兴致勃勃扭动起来。


月白完全可以理解地笑笑。


作为弟弟,他自然最是知道这个男人散发出的费洛蒙有多么强势,连世间最凶猛的雄狮也会心甘情愿地雌伏。而这,还只不过是他的万分之一罢了。


有时,连月白也拿不准究竟哪一个才是黑羽的真面目,他在舞台上和在卧室里所流露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无论是性感还是温情,都将他的一颗心擭得无处遁逃。


“是啊,这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喜欢黑羽的人了吧……”


金色鸡尾酒在高脚杯中浅漾,空气中醉人的酒精和自上而下的灯光将黑羽遥远的脸庞塑造得有些陌生。独倚吧台的小王子在阴影里托着腮,仿佛这场热闹全然与他无关,神态有种微醺的落寞。


台上那人化了很浓的妆,在舞台灯的照射下五官更显立体,他甚至不必开口,只消往为他特地定制的那架骷髅立麦前随意一站,打个响指,就能轻松折得无数芳心为他前赴后继。


他当然愿意看到黑羽受欢迎的模样,可又自私地怕他太受欢迎。


果不其然,一曲终了,谶语就得到了验证。


被这番风度迷倒的显然不止月白一个,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不认得的女孩子冲到舞台上,把怀中的红玫瑰送到黑羽面前。


而黑羽似乎与她相熟,不仅接过花,还亲昵地勾了勾她的肩膀。


酒保想给客人的先见之明点个赞,回过头来,却看到说话的人仿佛意想不到地紧盯着本场主唱,猩红的眸子晃动,晕染了眼眶。


他顺着那眼神又转回舞台方向,只见献花的女孩子在黑羽臂弯里仰着头,两颊在全场的尖叫声中飞起红霞。


多半是偷亲得逞。


酒吧里常举办黑羽的各类歌会,此种画面实在见怪不怪。


“哈,看来这小子又要换女朋友了,那么多小姑娘跟接力赛一样……”


冷不防地,一只空的高脚杯被推到酒保手边,打断了他的八卦。


刚刚还对酒精避之不及的客人不知何故突然爱上了这种刺激性饮品,两颊和那女孩子一样也染上酡红,却是因为面前一饮而尽的鸡尾酒。


“麻烦再给我一杯吧,今晚很开心。”


“喔喔,好的。”


酒保又忙碌起来。如果他没有错耳,那么这位年轻人所说的开心,听来分明有些寂寞啊。


 


那天后来,月白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了。不连贯的片段里,有戛然而止的情歌,有被推倒的骷髅立麦,也有从他嘴边夺下的高脚杯,和一只把他扯走的戴着黑色半指皮手套的手。


那只手强势有力,把他抓得好紧,手套上的银质链子硌得他胳膊生疼。


一出门,肆虐的风雪就糊了满眼,他蹲在酒吧外吐得一塌糊涂,嫌围巾碍事要往下拉,却总被强行扯回去,最后甚至在脑袋后面不容置疑地打了个死结。


他觉得受了欺负,委屈得很,被甩到家里的沙发上时都还在抽抽搭搭地吸鼻子。


不多时,他又被脱去衣服,抱进一缸温暖的水中。他看到一个长得很像黑羽的男人站在旁边,衣装严整,便拉住对方的手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那人把他的手塞回温水里,往下按他肩膀,连下巴都没进去才罢休。


“因为我们已经不用再为了节约水电费发愁了,而且,我们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月白。”


浴室里温暖的热气熏得他头脑昏沉,更听不懂对方的暗示了。一直以来,他们不都是一起的吗,为什么突然之间黑羽就不要他了呢?


浴缸里的小猫抱着难言的心事兀自委屈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醉后的憨态,浑身湿淋淋地扑在黑羽身上,扭动着蹭湿了他的衣服。


“看,这下你没办法了吧!”


黑羽愣怔片刻,哭笑不得扳开弟弟胡闹的身体,扮演起了哄小孩的角色:“好啦好啦,这下没办法了。乖乖等我一下。”


不多时,月白就心满意足地躺进了他讨要来的怀抱里。浴缸显然没法舒适地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虽然他只能侧卧在对方胸前,但也十足幸福了。黑羽屈着膝盖把他围住,怕他着凉地把水一捧捧舀到那裸露的肩头上。


“喂,稍微撒一下娇就好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明天……”


濡湿的长发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弄得他心里发痒。


“明天……还要考试呢……”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不知是被谁塞进月白脑袋里的,晴天霹雳般让说着酒话的醉鬼骤然酒醒,跌跌撞撞就要往浴缸外爬,撑了半天没什么力气,还是跌回黑羽身上。


“糟了,要迟到了,快,快点啊……”


他回过头来向那双错愕的黑色眼眸求助。看来老师真的非常严厉,否则怎么会还没迟到就吓得要哭出来。


黑羽捏着眉心摇头。果然,他最头疼的事还是发生了。


每次月白喝醉,记忆就会倒回到他们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拉着他上演一场旧梦重温。


 


 


 


2.


即便低了两个年级,月白踏进高中时,新组建的班级里也已经沸沸扬扬全是关于三年级那位黑羽学长的绯闻了。


“你有见过他打篮球吗?天哪,最后那个三分真是迷死我了,谁也不许抢我黑羽学长的球啊啊啊!”


“唱歌的样子才更迷人好吧?声音超有磁性的!我就是他的专属小铁块,简直一辈子吸他身上不脱粉!”


“只有黑羽这样的才配叫‘学长’,其他的都只是‘高年级男生’而已。啊,我的心,我不行了……”


月白放下书包,在同班女孩子们漫天乱飞的粉红泡泡中怔怔地听着,第一次知道原来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宠的哥哥,同时也是那么多人放在心尖上崇拜的对象。


前座的班花转过身来敲敲他的桌子。


“月白,你是他弟弟吧?我看有一天放学你们一起回家来着。你知道……你哥哥有女朋友吗?”


班花笑盈盈地看着他,那时月白心中正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来,眼中傻傻的只觉班花这么笑着可真好看,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连他都不忍心见她皱一下眉的,黑羽就更是无法拒绝了吧。


那也是他第一次产生“黑羽总是要谈恋爱的”这样的念头。


这再寻常不过的发现让他未雨绸缪地忧愁了好几天,忧愁得连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


某一天放学,他照例怀着忧愁去三年级的教室找黑羽一起回家,一推门,便看到了班花把黑羽堵在窗口的场景。


那时天色将暮,窗外漫天的粉红云霞被拉扯成绵软的絮状。这场景让月白眼熟,他看过的漫画里,每一段纯美的爱情都是在这样浪漫的夕阳里开始的。


夕阳下,少年细碎的发梢,初显英俊的脸庞,和瘦削宽阔的肩膀都镀着一层醉人的金色,他从没见过那样柔和动人的哥哥,一双好看的眉眼弯起,深邃的瞳孔多情专注,只消被这样的眼神看一眼,便会让人确信不疑是被爱着的吧。他轻声软语,似是在说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女孩子清亮的笑声打碎了他的飘然梦境。


月白立刻就意识到了黑羽的温柔是因为谁,唯恐被发现地转身跑开了。


踏上第一级楼梯时,黑羽的声音从后追来,还带着点温情的余韵。


“月白,你去哪里?”


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我……我想起来今天要练琴。”


他一个人躲去琴房,一曲闭着眼睛都能弹下来的《秋日私语》被颤抖的手指毁得不像样子。天彻底黑下去,他合上琴盖,又趴在钢琴上磨磨蹭蹭把作业写完了,估摸着这会儿黑羽应该已经把班花送回家了,自己也到家了,可能连饭都吃完了,才磨磨蹭蹭把书本都收回书包里,磨磨蹭蹭地下了楼。


他也不懂是在逃避些什么。


在他出现在一楼门厅的那一刻,斜倚在音乐楼门口的少年立刻站直了身体,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张久等的笑脸。


黑羽没有琴房的卡,便在楼下的冷风里等着。他把月白落荒而逃时掉下的红白相间的羊绒围巾重新系上主人的脖子,在脑袋后面打了个结,又把挡住嘴的部分掖到尖得可怜的下巴后面,掏出温在怀里的蜂蜜柠檬茶来给他。


月白接过来木木地吸了一口,那样子看起来呆呆的,黑羽忍不住拍他的脑袋,一手拎起两人的书包,一手牵着他走出校园。


“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在车站的雨棚下站定,他才回过神来好好说出一句话,心里抱歉地溢出些酸涩又幸福的泡泡。


黑羽不解地眨眨眼睛:“说好去吃面的嘛。”见月白似乎没明白,又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每年你生日不都是一起过的吗,难道你忘记了?笨蛋。”


接着,他便做梦一样被黑羽牵上公交,几站后,又在一个不曾来过的繁华中心下了车。


“看来爸爸妈妈不在了,这世上就真的只有我还记得你的生日了啊。”街道边,黑羽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中转过身来,眼中亮得惊人,抬手掐了掐他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的脸蛋,“所以以后的生日,更要哥哥来陪你过了,对不对?”


说这话时,黑羽深邃的眸中闪烁着斑斓霓虹,他的轮廓从方的,圆的,模糊多彩的光斑里跃出,格外清晰地映进月白眼中。


自此一幕,别的乱花再也入不得他的眼。


他的脸被黑羽的双手捂出点温度来,才能勉强牵动肌肉,还赠那双明亮的眼眸一个酸涩的微笑。


冬日里来自对方指尖的那一丝温度被他珍惜地保存在心里。他这个哥哥,看似什么都浑不在意,却总有些意外的细心让人措不及手地怦然心动,难怪连班花那样的女孩子也对他芳心暗许。


即便不是班花,总有一天,这份温情也会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上演。黑羽也会亲手为她们系围巾,给她们递柠檬汁,也带她们去繁华的市中心过生日。


这让人沉沦的温柔,从来都不会是他的独一份。


他的忧愁,终于摸出了头绪。


“好好的,哭那么可怜做什么?”


黑羽抬手擦他薄薄的眼角,指尖又湿又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掉眼泪。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摸不清在哪的闸,唯一的控制权在黑羽手中。他本想敷衍过去,谁知黑羽一擦他的眼角,那闸门就轰然洞开,泪水滚滚而出,怎么憋也憋不回去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透露。


“是柠檬茶,太酸了……”


“酸吗?”黑羽不相信地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无辜背锅的热饮,“我觉得还行啊,知道你喜欢甜,特地让店员多放蜂蜜的。”


月白咬住吸管,酸涩的液体涌入口腔,呛进肺里,五脏六腑都抽得缩做一团。他的忧愁让他不知所措,蹲下身抱紧膝盖,只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酸最苦的柠檬茶。


“就是酸,就是特别特别酸,特别酸……”


在这反复的小声呜咽中,黑羽耐心地单膝跪在他面前:“好,好,就是特别特别酸,这家的柠檬茶不好喝,我们不要了,哥哥重新给你买一杯,不哭了,嗯?”


说着就要把还剩大半的塑料杯丢掉,可才嚷着受不了的月白真是心思不定,这会儿又不舍得了。


“不许扔,我……喜欢喝……”


他把柠檬汁抢回来,固执地拿在手中,抽噎着,一口口硬是都喝完了。


即便再怎么酸涩,把他弄得掉眼泪,只要是黑羽给他的,他都一点点不舍得丢弃。


 


那杯果汁后劲十足,他的心像被一杯没有稀释过的柠檬汁浸了个透彻,好几天都晒不干,抹不平。


他问前座的班花:“怎么才能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呢?”


似乎正处于恋爱中的班花很乐于给这些迷失在自己心意中的少年少女们指点迷津,经验丰富地告诉他:“如果你每天花三分之一的时间睡觉,三分之一的时间做正事,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去想一个人,那么你就是喜欢他的了。”


月白像消化真题解析那样认真消化起这番论调来。他每天和黑羽一起挤公车去学校,一起进教学楼,在一年级的走廊和他分别,然后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躲进琴房里写作业,练琴,再披着夜色和等在楼下的黑羽一起回家。


那段日子里,他不再弹贝多芬和肖邦,却学会了许多时下流行的情歌,他把歌词抄在曲谱下,每一首词里都藏着那个让他犹豫不决的名字。


他简直不知自己在发什么傻,迷茫地把脸埋在琴键里,钢琴也为他叹息,发出一声精神崩溃的“咣——”


他沮丧地发现自己没办法分出那么多的三分之一来,在睡觉和做正事的前两个三分之一里,脑海中,黑羽那双霓虹斑斓的深邃眼眸依旧挥之不去。


那个叫黑羽的男孩子,他的哥哥,根本不是他的三分之一。他是他的三分之三,是他悄悄藏进少年心事里,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百分之百。镀着金边的微笑像云朵一样把他的胸腔温柔地填得满满,又拧出酸涩的雨滴。


眼泪从脸颊滚落,碎在钢琴的白键上,渗进缝隙。他轻吻那些与白键深深交错的黑色琴键,只觉连这冰冷庞大的乐器,都充满了隐秘的暗喻。


 


3.


心间土壤被十六年来的相依相偎培育得过于肥沃,隐秘的种子一经埋下,几乎一夜之间就扎根发芽,抽枝拔节。他心中绿树成荫,每一片叶子上都刻着那个秘不可宣的名字,每一条脉络里都流淌着让他眷恋的体温。


可就在这时,扎在他生命中的人却离开了。


 


进入大学不久后的某一天,黑羽请了自己乐队的成员和一群大学里新结识的朋友一起去KTV。月白放了学过去,小小的包厢里,迪斯科球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射线,扰得他眼花缭乱。


一群人除了黑羽他一个都不认得,可他们却都知道这小两岁的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就是黑羽经常挂在口边的弟弟,热情地招呼他点两首歌,就又继续抢麦克风去了。


黑羽唱歌很有特色,他的朋友们也个顶个地不差,像开了个小型演唱会。高中生和大学生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月白坐在沙发拐角,只觉自己若不主动加入,大家也会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排除在外。


他也想认识黑羽的朋友,也想融入黑羽的生活。他虽怕热闹,可更怕黑羽的热闹里没有他。


他苦思冥想要点一首什么样的歌才能不给哥哥丢脸,终于选定一个主动凑过去时,那群癫狂无度的大学生们已经冷落了麦克风,开始围着黑羽灌酒了。


对于酒局,稚嫩的高中男孩子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连黑羽也把他往外推。


他看着黑羽在人群中心朝他摆手,才明白原来朋友终究只是黑羽的朋友,这是一份他无法分享的热闹。


他终于还是在压抑到窒息之前,选择了逃离。


室外的冷空气灌进肺管,他阻塞的呼吸顺畅不少。他双手缩在口袋里走在路边,抬头望向渺远的星空。


月亮可以拥有那么多的星星,可每一颗星星眼里,却只有一轮月亮。


夜风之中,他莫名地为那些遥远孤单的星球感到难过。


学校似乎离这里不远,他老老实实缩回自己的壳里。进了教学楼,鬼使神差地推开一扇门,选了个教室后排临近窗下的座位坐下。


听说这是漫画里万人迷男主角的专属位置。


黑羽曾经也坐在这张桌子后。


他趴下身,脸贴着桌面试图感受旧日余温,映着月光,发现自己刻下的那行字竟然还在。


想来是幼稚到好笑的一件事。


依旧是曾经的某一天,他约好了去黑羽的教室等他放学,可去了后,等待他的却只有一张留言。


“有事先走,你自己回家。”


对于哥哥的安排他向来言听计从,何况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回家了,本没有什么。


只不过,那天是特别的。那天,是黑羽的生日。


他也想像哥哥对待自己那样陪他过一个生日,可他们的钱都是哥哥在管,他没法买礼物,便把黑羽新写的《预言柠檬》编成了钢琴曲,每天在琴房里匆匆赶完作业,挤出时间来偷偷练习,为了瞒着他给他惊喜,连回家都很久没有一起过了。


他不知黑羽会不会喜欢这份心意,怀揣着一颗忐忑又兴奋的心推开教室门,他期盼的人却失约了。


望向班花堵着黑羽表白的那扇窗户,他突然恍然,对于黑羽这样的男孩子来说,最好的生日礼物该是来自爱人的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而不是累赘弟弟给他弹的一首愚蠢透顶又没什么用的钢琴曲。


也许现在,黑羽正在送他的女朋友回家,在楼下,那女孩子会踮起脚,轻轻吻他薄薄的嘴唇。


月白是有做弟弟的自知之明的。如果黑羽觉得他麻烦,可以直接跟他讲,完全不需要照顾他的心情,弄得这么神神秘秘,遮遮掩掩,迂迂回回的。


他一点也不想让黑羽难做,也不可能和什么人抢黑羽。他想让他的哥哥明白,他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不会拖累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可为什么,黑羽总以为他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呢。


浸了水的棉花把少年的满腹委屈堵得死死的,重重坠在胸膛里,火烧不透,拳打不进。纸张也无法承受他的心酸和难过,他从书包里掏出小刀,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上刻下一行伤心的回复——


黑羽,我讨厌你。


 


月白抚摸着那一行已被圆珠笔涂得发蓝的字迹,唇边噙了一丝怀念的笑。


是啊,即便你已经毕业了,还是那么讨厌你,讨厌你让我对你那么着迷,讨厌你让大家都对你那么着迷。


他问这课桌现在的主人暂借了一把小刀,重新修补起那一行一年前的留言来。


即将大功告成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比人更先到达月白面前的是一声温温柔柔的“笨蛋”。


黑羽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把他落在KTV里的书包扔上桌:“什么事啊,这么急着跑,作业忘带回家了?”


见哥哥真的来找他,月白心下又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抱歉起来。


“有点头疼,就出来走走……倒是你,这样撇下朋友,他们会不高兴的吧?我没事了,我们快回去吧。”


“他们非要拉我庆祝,我本来也不想去啦,和你在一起就好了。”黑羽倒是不忙动作,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沓订好的A4纸来,“喏,特地拖到今天才签的,老板差点以为我要反悔呢。你看看。”


月白接过看了,看明白了,脸上便亮起来:“土御门酒吧的驻唱合约?”


黑羽笑着揉他的头发:“送给你的,当做今年的生日礼物,明年可就是钢琴了。怎么样,感动吗?”


“生日……?礼物……”


哥哥被他的反问蠢到泄气:“说你笨蛋还真是笨蛋啊,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又忘了吗?你总不记得它,它也太可怜了吧,会哭的啊。”


月白背着手,指甲还偷偷抠着桌面上他刚刚新刻下的字。


他低着头,模糊的视线中,发现裤子上有两滴交叠的圆形水痕。他不懂为什么黑羽给他的生日礼物,总能把他的心揉得皱皱的。


“好啦好啦,每年生日都要哭一次是什么坏毛病?还是说,这生日礼物你不喜欢?反正现在还早……”


生怕黑羽误会,他赶忙摇头:“不,我……我喜欢……”


“喜欢就好啦,就知道你会喜欢。”黑羽把他粘在桌面上的手强硬拉走,“今年还是去那家店哦?去年那碗海鲜面不错,今年吃什么啊?”


 


 


 


4.


“今年……今年不如就吃食堂吧,好不好?”


月白套着那件茧型的羽绒服,和风雪里一片结了霜的枯叶一起挂在高中校园的围墙上。黑羽好整以暇地依在墙下,侧眼看他根本连围栏都抓不紧的弟弟一次又一次摔在蓬松的雪地里。


“快点啊,黑羽,去晚了食堂会关门的。”


他跪在雪地上,扭了脚,可怜巴巴地期望他的哥哥能够拖他一把,哪怕是赶上最后一口热汤也好。


喝醉的人真是相当无法理解,黑羽灭了烟,把坐在雪地里耍赖的家伙扛过肩头,又在那乱蹬的大腿后警告地拍了一把。


“再不老实,罚你今天留下做值日,不让你跟哥哥一起回家。”


这威胁可怕得很,挣扎的醉鬼顿时就噤若寒蝉了。


“我听话,我很乖的,嘘……你别告诉我哥哥啊……”


他哥哥根本没打算跟他计较,趁着保安埋头打瞌睡的空当单手一撑跳过伸缩门,着陆时抱着他扭动的身体滚了一身的雪,捂住那张想要惊叫的嘴,见没引起动静,才拍着他的屁股催他往里爬。


在黑羽的搀扶下进了教学楼,月白虽喝得迷糊,但认门的本领却不差,连大学都毕业了,依旧记得哥哥的高中是在哪间教室里读。


后门的锁还是一撬就开,他进了门就去到窗边,把蓝色窗帘往两边大大扯开,让清亮的月光洒在黑羽靠窗的课桌上。


“你怎么还站在那里?”他在月色下回过身来,问立在门口的那道身影,“要上课了啊,快来坐好。”


黑羽轻笑一下,顺着他的意思过来坐在自己曾经的座位上,双手在桌面上交握。那桌椅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小,他不得不委屈地折起长腿。


他不讨厌月白过家家的游戏,看着对方醉醺醺的眼中漾着兴奋的光,也怀念起那段和他一起上学放学挤公交的日子。虽然月白毕业后也考进了和他同样的音乐学院,不过他们专业不同,大学生活也总是各忙各的,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了。


“好了,坐好了,月白老师可以上课了。”


月白老师就坐在他面前的课桌上,也许胃里仍然不舒服,整个身体趴在膝盖上,颇为认真地思考片刻,开了口。


“那,考你第一个问题,”他在黑羽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目光调皮地问,“银河系里,有多少颗星星?”


高中那点天文地理早就忘到姥姥家了,黑羽坐直身体,颇为配合地以同样认真的态度胡说八道:“一颗。”


“错!是……两千亿颗。”月白显得特别开心,捧住这个坏学生的脸,“你答错了,要接受惩罚。”


他望进那一双深邃的眸子,在里面看到两千亿颗星辰同时闪烁,璀璨的光让他心醉神往,不觉俯下身去,在星光中心轻轻落下一吻。


“第二个问题……那就简单一点。这世界上,总共有多少首情歌?”


突然从天文课转到音乐课,月白老师当真涉猎广泛,知识渊博,黑羽撑着头笑着在桌上一点一点,依旧报出那个敷衍的答案:“一首。”


于是这一次,惩罚往下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然后,月白抚摸着他的嘴唇,第三个问题久久都没有问出口。


“怎么不继续了?”


月白笑着摇头,人看起来清醒了几分:“没有了。下课了。”


黑羽托起他的胳膊和他交换了位置,自己坐在老师的位置上说:“那么换我来问。”


他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垂眸片刻,用吟唱情歌的语调缓缓道——


“你说,人的一生中,能够喜欢多少个人。”


“……”


他问了一个月白曾多次想问,却屡屡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这真是一个非常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话音一落,教室里愈加静谧了,鹅毛大雪悄悄落在外面的窗台上。


月白望向窗外,今夜只有一轮孤月,映照长街白茫。他见过这窗子漫天云霞的模样,便想起了可爱的班花,继而又想起火辣的女贝斯,想起那个送上红玫瑰的害羞的女孩子,以及无数只在黑羽眸中闪烁的,他无法窥见的星辰。


于是他带着些怅惘轻声答道:“大概有,两千亿个那么多吧……”


“错了。”黑羽遗憾地摇摇头,然后俯身扣住他的下巴,让惩罚继续向下游走,落在那一片紧抿的,冰凉的嘴唇上。


月夜窗边,那真是一个轻柔得生怕惊了枝头落雪般的吻,呼吸间交缠着氤氲不散的薄酒醉意。


黑羽捧着月白的脸流连片刻,才松开,报出他的正确答案。


“只有一个。”


银河之大,他只能看见一颗星星。情歌百首,每一句吟唱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一生很短,只够用来喜欢一个人。


“月白,你以为……这个人是谁?”


被追问的年轻人转开发烫的脸颊,酒意才醒,又如坠梦中:“我……不知道。”


“那你猜,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吗?”


“不知道……”


黑羽把盖在桌面上的那双洁白手掌抬起,露出课桌上陈旧的刻痕,一锤定音。


“我猜,他喜欢。”


在黑羽低下头去,专注打量那一行字之前,月白忽然醒悟过来,就像羞于启齿的秘密即将被揭穿那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倾身搂住黑羽的脖子,把自己送入对方怀中。


他带着些恨意去咬哥哥的嘴唇,只觉那年的那一杯柠檬汁还在胃里翻涌,让他心中酸涩,眼泪汹涌。这个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让他捧着那颗无处安放的真心在外流浪。


黑羽擦去他薄薄眼角的泪水,一边吻着他,一边把迟来了六年的回应裹进交缠的唇舌,渡进他的身体里。


“别哭,我也喜欢你。”


缱绻的吻温情绵长,让他怎么也不愿离开黑羽的嘴唇,直到头脑发昏,不能呼吸,才恋恋不舍地顶着鼻尖喘息。


“黑羽,我……”


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扣住,手指插进发丝间揉他的后脑,让他生出一种被宠爱的柔情。


“虽然早就想把你当做恋人对待了,可是……反而更想听你叫我哥哥呢。月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


黑羽忽然被他跳脱的话题逗笑了,恨恨地刮他的鼻子:“你终于记得了?真是感天动地啊……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把歌迷答谢会放在今天?结果最想答谢的人差一点都不能出席,真是让我心神不宁了好几天呢……”


酒吧里,他坐在定点光下清唱最后一首情歌,吻麦的温柔如同在吻情人的嘴唇,可情歌中的人却充耳不闻,只顾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买醉,把他精心策划的表白搅了个满盘皆输。


不过,总算殊途同归,结果都是一样的完满。


“那么,今年的生日礼物呢,哥哥?”


按照惯例,一滴眼泪,一碗面,一件礼物。也许以后,还要再加一个吻。


“把我送给你,和以后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你喜欢吗?”


月白说过很多次喜欢,每次都要加一个欲盖弥彰的宾语,而每一个欲盖弥彰的宾语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对象。


“喜欢,”他终于能够诚实地拨开那些缭绕的云雾,道,“喜欢你。”


他目光低垂,流连于桌面。那时他想,当初自己究竟是用了多深的力气,才能使课桌上那一句“黑羽,我讨厌你”在代代的学生更迭中不可磨灭。


只不过如今,“讨厌”二字已被三条横线重重划去,在下方用浅浅的痕迹纠正为了“喜欢”。


黑羽,我喜欢你。


指尖擦过那一句淡淡的“喜欢”,黑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月白垂下胳膊去捏他的指尖,带着他的手一起拂去少年心事上的蒙尘:“你签约驻唱的那天晚上。”


黑羽摇头:“我是说,喜欢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月白躲着他追问的目光。告白来得突然,他心中酸涩还没尽褪,便逃避地回答:“不记得了。”


刀片落在课桌上,可那句喜欢却是刻进了生命里,随着岁月生长,越来越深,连心脏都爬满裂隙,只要碰一下,就刻骨铭心地痛。


也许那年冬天,他捧着一杯酸透了的柠檬茶,蹲在刚刚被班花告白了的哥哥面前掉眼泪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他,喜欢到不可救药了。


 


【完】

【贺红/访谈体】就是要秀恩爱![番外]

正文访谈传送门☞[就是要秀!恩!爱!]

这篇简直太有感觉了,行文如流水,就这么从指尖流出来了

如果正剧贺红能这样幸福那我们同人就可以心甘情愿的满足躺平了

送给最爱的贺红和最可爱的贺红党宝宝们

幸福的小番外,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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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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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忙也不会忘记爱你]

贺天宛如一个智障。

谁让他那么草率鲁莽不计后果神经病一样的就那样公开出柜了啊他是不想混了吗!

卧槽我看直播的时候吓惨了。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仔细排查了他身边所有可能是主人公的人才发现,原来他尼玛说的是我啊!

也难怪,因为新戏宣传,我差不多一个月没见到他。仔细想想,我有多久都只把自己当做他的经纪人或是助理,而不是他的恋人了呢?

我们俩认识太久太久了,相处的时间也太久太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初次心动的感觉了。

习惯了照顾他,为他操心为他排忧。这些事情明明,不是我也可以做到的啊。

我从来不会这样考虑我们的关系,潜意识里觉得陪伴就够了。

可是他呢?他怎么想的呢?

原来我都一直自以为是的认为我很了解他。

了解到只知道,跑完最后一个行程,他今晚就该回家了。

门响的时候我正在搅动锅里的瘦肉粥,因为不专心又被吓一跳,手臂烫红了一片。

我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开了门换好鞋了,行李箱丢在一边,转头看到我扑过来就要抱。

要是搁平时我肯定又拍拍他拖他去吃饭了,今天我用力地抱了回去。

贺天察觉我的反常,特别温柔地抚着我的后脑勺,“怎么啦媳妇儿?这么想我吗?”

“你丫是不是傻?”我语气有点委屈。

“别的方面可能有点,但如果你问的是公开的事,我觉得自己挺对,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说着居然像哄小孩一样晃起了我的腰。

“给我个理由?”

“你前一阵吃醋了。”

“哈?”

“以后也没人敢写乱七八糟的同人了吧。”

“内件事你咋还没忘……”我脸有点热。

贺天站直了身子,捧着我的脸,“小红毛,你听好了,我的工作注定了我的生活会很忙,但是无论我再忙,我都不会忘了我贺天最爱的人是你莫关山。”

“我跟你在一起,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我搂过他的脖子,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回家吻。

是呢,我的贺天,才不要跟别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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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睁开眼第一个就是你]

醒来的时候在枕边看到他已经是很渺远的记忆了。

别揪我bug!跟他分开超过半个月对我来说就已经算很渺远了!

所以现在躺在他怀里的我特别不舍得从被窝里出来,虽然我知道该起床做点早饭了。

他昨天凌晨才落地,跑了个大通告闹出了个大事,才开始了他36个小时以来第一次深度睡眠。

他眼底还是有些青,都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说实话我很心疼他,但是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不然他又该得意了,嘿。

握了一夜的手有点麻了,我试着动了动,又被贺天抓的更紧了一些。

我偷笑,像小孩子一样的男人。

“贺天,我在呢,我不走喔。”

他居然还点了点头!然后大概是又睡熟了。

外面是个大晴天,有一点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印在天花板上、地板上、墙壁上,还有我的心上。

这是一个周末的早晨,我爱的人就躺在我的眼前,我们的手紧紧握着,我们的呼吸缠绵着,我们的气息交融着,我舍不得叫醒他,我现在正偷偷地看着他。

我觉得我现在幸福得要冒泡泡了。

我知道未来我们会面对什么,我只是紧张但我不害怕,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放弃彼此,他会保护我,而我会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我们的爱情永远都是双箭头,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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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不你包养我好呗]

我不知道贺天和他公司是怎么处理贺天捅的那个大篓子的,反正最后风波真的就平静下来了。正刚好赶上新剧开播,炒得贺天人气又有大幅上升的趋势。

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不肯告诉我,他只是让我放心,我也选择了相信他。

然而还是偷偷问了助理姐姐。

“先不谈出柜,只因为公开恋爱消息贺天肯定就会少接好几部戏,就那种偶像爱情片什么的,所以公司要的无非就是加成。贺天同意让出了17个点,然后就是答应了出演点综艺。他没怎么受委屈,真的。别担心啊小红毛,姐帮你看着呢!”姐姐的话我还是信得过的。

早上给他刮胡子的时候,我又问了他一次。他还是不说,我就把我知道的都给他秃噜出来了。

“你都知道啦?”他坐在高脚凳上仰着头让我给他抹胡须泡。

“我就是心疼那点钱……本来给你的也不多……”我万分不情愿地嘟嘟囔囔。

“你男人不露脸也有钱挣,你都瞎操心些啥啊你个小守财奴。”

“听助理姐姐说你又要多接戏又要演综艺,你真的不能太累。”

“心疼我了?要不你包养我吧,我不用干活又有饭吃有床睡还有媳妇儿抱。”他双手揽着我的腰,差点蹭我一身白泡泡。

我认真给他刮掉脸上的胡茬,抹掉须泡拍上须后水……唔……有点泄愤地使劲拍了拍。

“等以后老公挣了大钱,肯定包养你!到时候等着洗干净伺候金主吧!”多么的豪情万丈!

他哭笑不得,拉下我交换了一个带着须后水味道的吻,然后一把扛起我。

“干啥干啥?!”

“免费试用。”

“啥?”

“其实,现在也可以伺候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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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休假就是要腻在一起]

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他休假。

刚好落在没戏的空档,贺天兴致勃勃的说要带我出去浪。

结果第二天就下雨了。

现在那只大型犬正窝在沙发里可怜巴巴的抱着猫狗大眼瞪小眼,我们家萨摩耶小天使好像很懂他似的,一直在蹭他的胸口。他一感动,又蹭了回去。

蠢死了。

但是在我眼里,这才是生活应该有的画面。每一天都平淡又新鲜,充实又完满。

似乎是听到了抽油烟机的声音,他冲过来抱住我,束着我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诶哟放开啊!”

“不放!”

“你不放谁给你做饭吃?!”

“你老是不小心,再烫一下不是要疼死我?”

心里无奈也甜蜜,我知道他是又心疼上次我被烫伤的手臂了。

“我一大老爷们还怕这点小伤?我没那么娇气。”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宠着你娇着你!我乐意!”

最后还是他抱着我做完了整顿饭。就像背了个巨大的行军包,丫的累死我了。

吃完饭我们靠在一起看电视,换着台突然出现某人的脸,某人一把抢过遥控器扔一边。

“看我!看我啊!”

“天天看,快看腻了。”

“……”

剧情里他和女主的脸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眼看就要亲上了,结果男二破门而入。

“尼玛狗血啊!倒是亲啊憋死我了!”我一拍沙发霸气的大喊。旁边贺天震了震。

“奇了怪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吃醋呢媳妇儿?粉丝还知道吃醋嗷嗷叫呢,你嗷嗷叫是因为我没亲上人家?”贺天可委屈了。

“要是这点小醋都吃那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我又不是姑娘家哪儿那么多矫情劲儿的……”

“你有没有感受到你正在把你男人往外推。”

又犯傻了,又开始幼稚。

我勾过他的脖子,在沙发上爬来爬去最后跨坐在他身上,“贺天,我跟你讲,她们吃醋是因为怕有人抢走你,我不吃醋是因为我足够理解你,我相信即使有再多花花绿绿你还是会回家,回到我身边。我有恃无恐。”

“我的贺天,谁都抢不走。”

他的眼睛里有星星闪动,凑过来和我接吻,缱绻又缠绵。

我其实挺喜欢雨天,即使什么都不做,和他在一起干坐一天,这一天对我来说就不算白过。

我要的就是简单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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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于访谈]

那次访谈是我俩一块看的,他圈我在怀里,一脸很得意的表情。

他那天去录完节目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熊样子。

瞎得意个球啊!不能理解他每天的迷之自信。

“哎哟我去这开场词把你夸的,你当时高兴坏了吧?”

“……”

“就是啊!随随便便就公开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啊!”

“……”

“啊哟都说了没吃醋没吃醋啦!你才别扭你才傲娇嘞!”

“……”

“废话你次次把我打得挂彩,我不讨厌你讨厌谁?”

“……”

“什么叫'捡'到宝啊?!老子是你随随便便想捡就能捡的么?”

转头看见贺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吧我承认这儿是我害羞找不到吐槽点了。

……

“原来你不是真的喜欢葡萄?”

“还行吧,后来吃多了就喜欢了。”

“其实……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笨……你喜欢吃的我也可以给你准备的……我知道你喜欢西瓜……”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比起弄伤你让我什么都吃不下去,你还是让我放心地吃点好整的吧,嗯?”

“嗯。”

……

“诶对对对你是不知道给你治挑食那会儿把我愁的呐,又气又急的,我觉得我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

“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允许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听到没?”

那时候是我折腾过分了,我知道他心疼我了。以后就算是为了不让他疼,我也得好好的啊。

……

提到猫狗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发现我们家那四个活宝排成一排坐在地上和我们一块看电视,跟信号格似的。

他们确实填充了我们幸福的一大块。

“诶我说,要我是那主持人我肯定烦死你了,三句不离秀恩爱,问你点啥你都没完没了的秀。谈个恋爱能的你!也不怕脱粉!”

“我高兴!我有个男朋友还不兴我秀恩爱了?把咱俩炒成国民情侣了我才更高兴呢!”

嘴上没个正型,可是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愿意让我受一丁点儿委屈,他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有多珍视我,宁愿把自己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让自己面对所有的反对与谩骂,也要好好的护我在身后,不让哪怕一句流言流进我的耳朵。

他总是习惯自己一个人挡下一场狂风暴雨,忘了我明明可以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忘了其实,我也会心疼他。

“贺天,我知道以后会发生很多我们想不到的事情,但是我希望你总能记得,我永远在你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我紧紧搂着他的腰,给他我能给的安全感。

贺天只是安静的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也是男人,我也愿意保护我爱的人。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跨出这一步。我什么也不怕,天塌下来,咱俩一起扛。”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啊。”

贺天眼眶有点红,用力抱着我。

“莫关山,我爱你。”

我笑了笑,仰头冲他眨巴眨巴眼。

亲吻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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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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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真的越写越幸福,幸福得我自己嘴角都咧开了。

因为太喜欢这种感觉了,所以还会有其他幸福的日常小番外掉落哦

不过因为快开学了所以时间可能不定,但是会有的,相信我(⊙_⊙)

我们的贺红进了热门总榜了,真的特别高兴特别幸福,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站在顶峰傲视群雄。

享用愉快❤